最是那一低头的“绝望”！ 低头

一剑终情

前几天，有一次坐车从学校回家。路上碰到前面一辆搬家的卡车，卡车前面装的是家具，搬家的工人坐在后面。都是40左右的农民。他们先是互相说笑，我们的车子在侧面跟在他们后面。这时，我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我们互相对视。待他们看清了我的面目之后，他们的目光收敛了，然后眼神低垂下去，避开我的目光——他们不再和我相对。

    我突然感到，这低下去的眼神里包含着太多的内涵：自卑！屈辱！对立！还有绝望！里面绝无平等和善意，更无尊严和自信。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并非官僚和奸商，我从来没有对农民工心怀恶意，而且我和他们相对的眼神也绝对没有鄙视和嫌恶，但是，我却明显地感到他们并不接纳我的目光。其实，他们和我农村一块玩大的那些伙伴一样的年龄，他们是同龄人，而且我也是在田间长大的，我们有共同的童年和少年生活，可是，我们已经分属不同的“世界”——而且无法沟通和交流。

    我在想：这是为什么？这是谁的罪孽？过去30年，中国经济增长的很大部分是廉价的、农民工的血汗支撑起来的，而他们去一直处于被剥夺和欺辱的地位，他们被剥夺的不仅仅是他们应该拥有的劳动成果，还有他们作为人的尊严和人格（如果说没有工作，就没有尊严，那么有了那份老板场的工作，就有尊严了？）！首先，在南方的工场里，他们的血汗被资本毫无人性地攫取，其次，在自己的家园，他们被武装起来的开发商粗暴地驱逐，再次，曾经信任的政府部门用堂而皇之的理由羞辱他们，最后，法律——这个最后的、最神圣的道义，也来玩弄和迫害他们。他们投告无门！

    从农民沦落到农民工，再堕落成刁民，他们最后被赤裸裸地逼迫而成为一个贫穷，冷漠，低贱，有点更有点残忍的“阶级”——对陌生的世界充满仇视。他们身上原来的憨厚、质朴和正直，以及泥土的清香被30年的经济增长和各种各样的集团反复践踏，最后涤荡得干干净净。而我们，曾经是、现在仍然是他们的兄弟的、普普通通的“城里人”，在他们的眼里也被误认为是 “剥夺者” 的同路。其实，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中间有很多人在为农民工的利益奔波、呐喊，甚或奋斗，但是，一旦这些“改良者”被摆上祭坛，这些“刁民”一定会像狼一样地吃掉这些“牺牲者”的血肉——这就是鲁迅的《药》里所描写的社会场景。

    去年夏天，我收拾房子，所有给我干活的农民兄弟都千方百计地“榨取”我，毫无职业信守，毫无怜惜之心。我当时不理解他们，我给他们说，我也是农民，我干过农活，我和他们一样，但是，他们不再被我的“真情”迷惑，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对立着，是另一个阶级的人，或者，就是一个敌人——我微薄的财富和优势的身份就是证明。现在，我理解了他们的仇视！这不是他们的错误，也不是我们的错误，这是这个不负责任的权贵集团以社会分裂和腐坏为代价，抵押这个民族未来100年的福祉，无耻地维护他们的既得利益的必然结局。

    我想起前几天一个同事对我说的话。他说，他最近读了一篇文章，对他震动很大——有一个北京的社会学家说，美国一个研究菲律宾独裁者马克斯时期社会政治的学者指出：这个政权不会因为革命而垮掉，但是这个社会会彻底腐烂掉，菲律宾要为此付出100年的代价。我非常希望：我能够向那些不期而遇的目光善意地致意，我也盼望那些不期而遇的目光能够对我报以自信的微笑，但是，那也许是10年之后就能期待的事情，也许需要100年，甚至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