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陈有谋总有参加不完的大小会议,年过五十的他像一个上足了发条的钟摆一样不停地在祖国各地穿梭往复,《民生报》的主管单位明天出版社高层基于现代企业人性化管理的时代需要,开会研究后决定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一个执行副总编,一来可以分担陈有谋的工作压力,二来可以保证陈有谋出差事报社工作可以正常进行。
招聘广告在《民生报》头版右下脚的显著位置刊登了一个星期,后来据办公室主任何希倪透露,前来应聘的人多达432名。当时,在7楼的办公室里,当着财务小李司机大刘打字员雷萍萍以及刚刚扛着一桶纯净水进门的送水民工甲的面,何希倪拍着厚厚的一沓应聘表格像是刚刚吸食完大麻一样激情澎湃:“看看吧,这些表格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民生报》的牌子还是很硬的!大家要珍惜自己所处的位置,好好干!”
和所有郑重其事的招聘一样,在何希倪努力睁着接连打了两个通宵麻将造就得如同烂桃子一样的小三角眼对前来应聘的男男女女一番审视后,《民生报》副总编招录考试在报社12楼的阅览室轰轰烈烈拉开了大幕。
几天后,在报社高层中层外加最底层的编辑记者参加的任命大会上,一个比非常6+1的李咏脸还长的中年男人被陈有谋像省市领导介绍引进的前景无限的招商项目一样介绍给了大家,于是我们知道了眼前这个肤白貌端身材高挑的单薄男人的名字:季昊天,笔名季节,著名的新闻人,有多年从事报纸杂志工作的经验。---而这样的一个副总竟然不是从432名优秀的应聘者中选出来的!有消息灵通人士说,这个副总是出版社的一个领导推荐的,属于计划内产物,是出版社和报社高层把酒言欢皆大欢喜的成果。对此何希倪很长一段时间都低下了他一贯在编辑记者面前高昂的头颅,仿佛一个辛苦耕种了1亩3分薄田的农民忽然一夜之间长势喜人的麦苗被丧尽天良的开发商的推土机给铲了个干净!心情郁闷,状态低迷,甚至好几次有外出采访任务的记者去办公室找他要车,竟然还看到一直勤勉上进不是学习《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就是和办公室其他人纵论国际国内大事的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副总季昊天的到来就像一股挟裹了大量太平洋水汽的副热带高气压气旋,给报社持续单调枯燥急需更新的日常娱乐氛围注入了鲜活的湿气:很快就有记者在天涯西祠凯迪猫扑等网站上发现了著名自由撰稿人季节的大名!不过让人稍微有点遗憾的是,季节的名字和一篇被认定为虚假捏造事实影响社会安定团结的文章联系在一起,这样的文章发表在国内著名的情感类杂志《知音》上!
这样的信息无疑是引发全民狂欢的冲天花火,很快报社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季昊天季副总原来是一个有着可以提名好莱坞最佳编剧奖才华的才子!--在那篇惊动了国家公安部山西省委省政府的文章里,季昊天虚构了一个山西女记者被歹徒绑架挟持过程中遭受非人待遇最终和歹徒斗志斗勇,巧妙自救脱身的故事,人物有名有姓,事发地点精确到县乡村镇一级,情节跌宕起伏,叙事生动曲折,---如果只是当文学作品看,《知音》杂志付给季昊天的一笔可观稿费应该是货有所值,偏偏就是在《知音》千字千元的高额稿费的悬赏下,季昊天做了一个无所畏惧的勇夫,把自己闭门多日精心杜撰的故事稿发给了纪实栏目的编辑,敬业的编辑连夜拜读后像是越境去南非淘金的赞比亚难民找到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狗头金,被离奇文字荼毒得思维短路心智失常,全然不顾文字以外真实社会中的有或者无,最终让这篇堪称年度杜撰经典的文章随着《知音》走进千千万万的平常百姓家,丰富了普通群众柴米油盐外的高层次精神文化生活,却也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关注,公安部致电山西省委省政府询问查实,山西省委省政府责成公安机关对此深入调查,结果:所谓的山西某报的女记者查无此人,所谓的惊险离奇的故事纯属子虚乌有!---季昊天就像一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高耗能造纸企业,从肚子里排放出了理化指标严重超标的污水,玷污了一直阳春白雪的著名杂志《知音》的清誉,让高举“民生知音”大旗躬下身子为人民奉献精神大餐的编辑丢了饭碗,相关领导也受到了处分。
而对于杜撰者季昊天来说,似乎什么也没有损失,他就像那些背地里疯狂敛财决策上连连失误个人生活极其腐化堕落的政府官员一样,该升迁照样升迁,该包五六七八奶照样包。---和谐社会没有“文字狱”,比起重庆彭水诗案,季昊天的文章远远赶不上普通县教委办事科员秦中飞言简意赅的短信来得深刻,猛烈而直接地击中了县大老爷脆弱的心脏,让寥寥数字的创意为自己换来了“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的30天牢狱经历,---官员不能“诽谤”,季昊天纯属虚构的文字不上纲不上线,无法对号入座,所以他是漏网的那条鱼,甚至有人怀疑《知音》那一笔够他买半年米面的稿费他很有可能都没有退还!---他还是自由撰稿人,还可以报纸杂志长袖善舞从容穿梭,荣升报纸的副总编,逍遥自在。
比起北京“纸馅包子”炮制者最终被以损害商品声誉罪收监,季昊天单纯文字杜撰对社会造成的危害似乎还很浅显,不值得国家机关对他进行必要的批评教育,而且季昊天确实有着多年从事新闻工作的经验,能写东西,既然是出版社的领导推荐,报社也就乐得做顺水人情,做副总就做副总嘛,不会影响到报社的日常工作的,----在我无意和陈有谋一次谈起这件事时,陈有谋像是一个不计前嫌任才唯贤的大度领导,笑着对我说了上面一段话。陈有谋说:“其实季昊天的事圈里的人老早就知道了,---人嘛,难免不犯错误,只要不是原则性的,不影响到大局,我们还是应该给他一个继续锻炼的机会嘛!”
锻炼的机会是应该有,可有的人可以把自己锻炼成金,锤炼成钢,可有的人本身材质比较特殊,就像混进煤堆里的花岗石,所谓的锻炼只是浪费柴火! ---季昊天季副总就是这样的一种人。
就在季副总主政后不久,从来小心谨慎的报纸就出了事:一个从别的报纸跳槽过来的娱乐版的记者,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了“独家猛料”,说是成龙大哥在海外拍戏的时候不慎从高空坠落,造成身体多处受伤,经抢救无效后于X月X日去世了!这样的信息稍加辨别让人觉得就像《警察故事》里成家班设计的武打场面一样只是谋求感官上的瞬间刺激和精彩,并不适合拿来在现实生活中务实求真。偏偏这个神通广大的记者刚刚和“香港英皇高层通了电话,证实了成龙大哥的死讯”,白纸黑字地把活生生在国内某地出席慈善活动的成龙大哥判了死刑!---季昊天季副总刚好是值班老总,这样“足以吸引眼球的猛料”很适合他的口味,他果断地在稿件签发单上签了字,并十分欣赏地拍了拍娱乐记者的肩膀表扬说:“小伙子不错嘛,----报纸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报纸一出,舆论哗然,堂堂一个省级大报被证实刊登的是毫无科技含量的虚假新闻!省新闻出版局报刊管理处的电话马上就打到了报社,询问这样的狗屁信息怎么可以轻易见报?造成的恶劣影响如何消除?办公室主任何希倪马上把电话打给在广州参加南方报业经营年会的陈有谋,向领导及时汇报了事件的经过。
好在那边成龙大哥对此哈哈一笑,并没有流露过多的苛责,只是说“记者不能乱写的,---这样的事不好玩!”最终事件以《民生报》登报道歉解聘娱乐记者而告终。
“飞龙再生”事件后,办公室主任何希倪有了颇多感慨,他私下里开始小范围散布不满情绪,说报社放着432个优秀人才不用,选用季昊天这样有前科的作假副总,本身就是对报社和报纸的不负责任,这要是以后常常像这样“把关不严”,那报社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事呢?
何希倪的话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陈有谋从广州回来就马上召集了报社中层开会讨论,会议中心议题是如何吸取惨痛教训,让报社的下一步工作顺利开展。会上季昊天检讨了自己的失误,陈有谋碍于出版社那边举荐人的面子,当然不能像批评普通员工一样对季昊天来一番“触及灵魂深处的教育”,只是说季副总到报社时间比较短,有些情况还不是很熟悉,相关的程序还需要慢慢领会,一次失误不能否定一个人的能力等等。
然而,事实往往比美好的愿望残酷很多,不久之后,更大的麻烦因为季副总的“把关不严”让报社上上下下受到了牵连,而受牵连的起因却是因为我看似平常的一次例行采访。
那是发生在这个城市轰轰烈烈的创建国家卫生城市中的一段小插曲,不和谐音:城市管理人员踢翻了街边炸油条的摊贩的油锅,热油烫伤了两个无辜的路人,受伤的路人和目击者拨打了媒体电话,对着前来采访的记者情绪激动地诉说了普通百姓对政府管理部门野蛮执法的不满和谴责。为了弄清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我和其他几个媒体的记者一起去城管所辖的长乐门街道办事处了解情况。长乐门街办党工委书记周刚说他并不知道此事,当记者说出目击群众看到城管人员是从车牌号尾数为“9797”的面包车上下来的,并且这辆车被认定是长乐门街办所有事,周刚书记脸一沉,嘴里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等我了解清楚再给你们说!”并最终以“工作很忙”不再配合记者的采访。
那天回到报社,我向田秋勤汇报了当天的采访经过,田秋勤说:“城管的事现在上面比较敏感,这样吧,明天你再去采访一下当事各方,要细致一点,---我们尽可能还原事实,不要做主观评价!”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报社,电话就响了,竟然是长乐门街办周刚书记。这位书记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已经问过自己手下的人了,他们当时清理占道经营的3位同志相互证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踢油锅,油锅可能是商贩逃离时自己不小心撞翻的!随后我又去了事发附近采访了一些目击群众,一位在此收取停车费的女人现场给记者“演练”了当时城管踢翻油锅的动作,那个中年女人心有余悸地说:“哎,土匪一样,啥话不说,上来就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