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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篇连载 ] 其实,我不想成为男人的床上用品

本主题由 一剑终情 于 2008-2-20 23:19 设置高亮
(十三)
    陈有谋总有参加不完的大小会议,年过五十的他像一个上足了发条的钟摆一样不停地在祖国各地穿梭往复,《民生报》的主管单位明天出版社高层基于现代企业人性化管理的时代需要,开会研究后决定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一个执行副总编,一来可以分担陈有谋的工作压力,二来可以保证陈有谋出差事报社工作可以正常进行。

    招聘广告在《民生报》头版右下脚的显著位置刊登了一个星期,后来据办公室主任何希倪透露,前来应聘的人多达432名。当时,在7楼的办公室里,当着财务小李司机大刘打字员雷萍萍以及刚刚扛着一桶纯净水进门的送水民工甲的面,何希倪拍着厚厚的一沓应聘表格像是刚刚吸食完大麻一样激情澎湃:“看看吧,这些表格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民生报》的牌子还是很硬的!大家要珍惜自己所处的位置,好好干!”
  
    和所有郑重其事的招聘一样,在何希倪努力睁着接连打了两个通宵麻将造就得如同烂桃子一样的小三角眼对前来应聘的男男女女一番审视后,《民生报》副总编招录考试在报社12楼的阅览室轰轰烈烈拉开了大幕。

    几天后,在报社高层中层外加最底层的编辑记者参加的任命大会上,一个比非常6+1的李咏脸还长的中年男人被陈有谋像省市领导介绍引进的前景无限的招商项目一样介绍给了大家,于是我们知道了眼前这个肤白貌端身材高挑的单薄男人的名字:季昊天,笔名季节,著名的新闻人,有多年从事报纸杂志工作的经验。---而这样的一个副总竟然不是从432名优秀的应聘者中选出来的!有消息灵通人士说,这个副总是出版社的一个领导推荐的,属于计划内产物,是出版社和报社高层把酒言欢皆大欢喜的成果。对此何希倪很长一段时间都低下了他一贯在编辑记者面前高昂的头颅,仿佛一个辛苦耕种了1亩3分薄田的农民忽然一夜之间长势喜人的麦苗被丧尽天良的开发商的推土机给铲了个干净!心情郁闷,状态低迷,甚至好几次有外出采访任务的记者去办公室找他要车,竟然还看到一直勤勉上进不是学习《人民日报》《参考消息》就是和办公室其他人纵论国际国内大事的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副总季昊天的到来就像一股挟裹了大量太平洋水汽的副热带高气压气旋,给报社持续单调枯燥急需更新的日常娱乐氛围注入了鲜活的湿气:很快就有记者在天涯西祠凯迪猫扑等网站上发现了著名自由撰稿人季节的大名!不过让人稍微有点遗憾的是,季节的名字和一篇被认定为虚假捏造事实影响社会安定团结的文章联系在一起,这样的文章发表在国内著名的情感类杂志《知音》上!

     这样的信息无疑是引发全民狂欢的冲天花火,很快报社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季昊天季副总原来是一个有着可以提名好莱坞最佳编剧奖才华的才子!--在那篇惊动了国家公安部山西省委省政府的文章里,季昊天虚构了一个山西女记者被歹徒绑架挟持过程中遭受非人待遇最终和歹徒斗志斗勇,巧妙自救脱身的故事,人物有名有姓,事发地点精确到县乡村镇一级,情节跌宕起伏,叙事生动曲折,---如果只是当文学作品看,《知音》杂志付给季昊天的一笔可观稿费应该是货有所值,偏偏就是在《知音》千字千元的高额稿费的悬赏下,季昊天做了一个无所畏惧的勇夫,把自己闭门多日精心杜撰的故事稿发给了纪实栏目的编辑,敬业的编辑连夜拜读后像是越境去南非淘金的赞比亚难民找到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狗头金,被离奇文字荼毒得思维短路心智失常,全然不顾文字以外真实社会中的有或者无,最终让这篇堪称年度杜撰经典的文章随着《知音》走进千千万万的平常百姓家,丰富了普通群众柴米油盐外的高层次精神文化生活,却也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关注,公安部致电山西省委省政府询问查实,山西省委省政府责成公安机关对此深入调查,结果:所谓的山西某报的女记者查无此人,所谓的惊险离奇的故事纯属子虚乌有!---季昊天就像一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高耗能造纸企业,从肚子里排放出了理化指标严重超标的污水,玷污了一直阳春白雪的著名杂志《知音》的清誉,让高举“民生知音”大旗躬下身子为人民奉献精神大餐的编辑丢了饭碗,相关领导也受到了处分。

     而对于杜撰者季昊天来说,似乎什么也没有损失,他就像那些背地里疯狂敛财决策上连连失误个人生活极其腐化堕落的政府官员一样,该升迁照样升迁,该包五六七八奶照样包。---和谐社会没有“文字狱”,比起重庆彭水诗案,季昊天的文章远远赶不上普通县教委办事科员秦中飞言简意赅的短信来得深刻,猛烈而直接地击中了县大老爷脆弱的心脏,让寥寥数字的创意为自己换来了“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的30天牢狱经历,---官员不能“诽谤”,季昊天纯属虚构的文字不上纲不上线,无法对号入座,所以他是漏网的那条鱼,甚至有人怀疑《知音》那一笔够他买半年米面的稿费他很有可能都没有退还!---他还是自由撰稿人,还可以报纸杂志长袖善舞从容穿梭,荣升报纸的副总编,逍遥自在。

     比起北京“纸馅包子”炮制者最终被以损害商品声誉罪收监,季昊天单纯文字杜撰对社会造成的危害似乎还很浅显,不值得国家机关对他进行必要的批评教育,而且季昊天确实有着多年从事新闻工作的经验,能写东西,既然是出版社的领导推荐,报社也就乐得做顺水人情,做副总就做副总嘛,不会影响到报社的日常工作的,----在我无意和陈有谋一次谈起这件事时,陈有谋像是一个不计前嫌任才唯贤的大度领导,笑着对我说了上面一段话。陈有谋说:“其实季昊天的事圈里的人老早就知道了,---人嘛,难免不犯错误,只要不是原则性的,不影响到大局,我们还是应该给他一个继续锻炼的机会嘛!”

     锻炼的机会是应该有,可有的人可以把自己锻炼成金,锤炼成钢,可有的人本身材质比较特殊,就像混进煤堆里的花岗石,所谓的锻炼只是浪费柴火! ---季昊天季副总就是这样的一种人。
就在季副总主政后不久,从来小心谨慎的报纸就出了事:一个从别的报纸跳槽过来的娱乐版的记者,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到了“独家猛料”,说是成龙大哥在海外拍戏的时候不慎从高空坠落,造成身体多处受伤,经抢救无效后于X月X日去世了!这样的信息稍加辨别让人觉得就像《警察故事》里成家班设计的武打场面一样只是谋求感官上的瞬间刺激和精彩,并不适合拿来在现实生活中务实求真。偏偏这个神通广大的记者刚刚和“香港英皇高层通了电话,证实了成龙大哥的死讯”,白纸黑字地把活生生在国内某地出席慈善活动的成龙大哥判了死刑!---季昊天季副总刚好是值班老总,这样“足以吸引眼球的猛料”很适合他的口味,他果断地在稿件签发单上签了字,并十分欣赏地拍了拍娱乐记者的肩膀表扬说:“小伙子不错嘛,----报纸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报纸一出,舆论哗然,堂堂一个省级大报被证实刊登的是毫无科技含量的虚假新闻!省新闻出版局报刊管理处的电话马上就打到了报社,询问这样的狗屁信息怎么可以轻易见报?造成的恶劣影响如何消除?办公室主任何希倪马上把电话打给在广州参加南方报业经营年会的陈有谋,向领导及时汇报了事件的经过。

      好在那边成龙大哥对此哈哈一笑,并没有流露过多的苛责,只是说“记者不能乱写的,---这样的事不好玩!”最终事件以《民生报》登报道歉解聘娱乐记者而告终。

     “飞龙再生”事件后,办公室主任何希倪有了颇多感慨,他私下里开始小范围散布不满情绪,说报社放着432个优秀人才不用,选用季昊天这样有前科的作假副总,本身就是对报社和报纸的不负责任,这要是以后常常像这样“把关不严”,那报社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事呢?

     何希倪的话不能说没有一点道理,陈有谋从广州回来就马上召集了报社中层开会讨论,会议中心议题是如何吸取惨痛教训,让报社的下一步工作顺利开展。会上季昊天检讨了自己的失误,陈有谋碍于出版社那边举荐人的面子,当然不能像批评普通员工一样对季昊天来一番“触及灵魂深处的教育”,只是说季副总到报社时间比较短,有些情况还不是很熟悉,相关的程序还需要慢慢领会,一次失误不能否定一个人的能力等等。

     然而,事实往往比美好的愿望残酷很多,不久之后,更大的麻烦因为季副总的“把关不严”让报社上上下下受到了牵连,而受牵连的起因却是因为我看似平常的一次例行采访。

     那是发生在这个城市轰轰烈烈的创建国家卫生城市中的一段小插曲,不和谐音:城市管理人员踢翻了街边炸油条的摊贩的油锅,热油烫伤了两个无辜的路人,受伤的路人和目击者拨打了媒体电话,对着前来采访的记者情绪激动地诉说了普通百姓对政府管理部门野蛮执法的不满和谴责。为了弄清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我和其他几个媒体的记者一起去城管所辖的长乐门街道办事处了解情况。长乐门街办党工委书记周刚说他并不知道此事,当记者说出目击群众看到城管人员是从车牌号尾数为“9797”的面包车上下来的,并且这辆车被认定是长乐门街办所有事,周刚书记脸一沉,嘴里说:“具体情况我不知道,等我了解清楚再给你们说!”并最终以“工作很忙”不再配合记者的采访。

     那天回到报社,我向田秋勤汇报了当天的采访经过,田秋勤说:“城管的事现在上面比较敏感,这样吧,明天你再去采访一下当事各方,要细致一点,---我们尽可能还原事实,不要做主观评价!”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报社,电话就响了,竟然是长乐门街办周刚书记。这位书记在电话里对我说,他已经问过自己手下的人了,他们当时清理占道经营的3位同志相互证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踢油锅,油锅可能是商贩逃离时自己不小心撞翻的!随后我又去了事发附近采访了一些目击群众,一位在此收取停车费的女人现场给记者“演练”了当时城管踢翻油锅的动作,那个中年女人心有余悸地说:“哎,土匪一样,啥话不说,上来就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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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烫伤的两个女孩经医院确诊,其中一个烫伤面积10%,属重二度。去女孩家里采访的时候,两个女孩的家人一直在一旁抹着眼泪,他们说,城管烫伤了人,不管不顾,他们一定要讨个说法。

     一圈采访下来,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整齐列队前面架着大喇叭的面包车开路,后面尾随着准备随时没收影响市容环境卫生的摊贩桌椅板凳门牌三轮车的卡车浩浩荡荡出发的一行穿制服的人,---这些忠诚的城市管理者,因为一个共同而神圣的伟大目标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在庄严制服的包裹下,他们原来简单的心田被“打烂旧秩序,营造新和谐”“消除脏乱差,留住真善美”的伟大理念所支撑,一腔热血在巴掌大的胸膛里呼啸沸腾,让他们急切想为这个国家为这个城市为城市人民的安居乐业做一点自己的贡献。他们心怀良好的愿望,风尘仆仆地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高音喇叭里传递着他们和政府和人民共建和谐的青春宣言,他们以为这样还不够,他们迫切想让人们知道他们是有所作为的希望一代!---所以他们成了黄飞鸿的第19代嫡传弟子,一记“佛山无影脚”,生生踢出了一个让世人惊叹的未来!

     我的采访应该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田秋勤本来已经对我说:“这样的稿子,先放放”,季昊天季副总却觉得这个像感冒一样在现代城市管理过程中频繁发生的事件很值得大书特书,媒体要做手术刀,要一针见血,要对社会顽疾来个刮骨疗毒。他以他副总的眼光和水准否决了田秋勤和编辑部主任流氓兔的意见,在编发稿件的时候加了一段主观色彩强烈的按语,仿佛这不再是一篇简单的新闻稿件,而是他一个战士对于敌人发出的战斗檄文!

    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严重到季副总终于没有了饭碗,严重到陈有谋为此花了相当大的力气才把屁股上的屎擦干净。

     报纸第二天早上带着一丝热气从印刷机器上下来不久,马上就有电话打到了报社办公室,大发雷霆的是分管城市建设和管理工作身任创卫领导小组组长的冯富敬副市长,冯副市长厉声喝问:“陈有谋呢?---怎么他的电话打不通!--马上给我找到他!--妈个X,眼看着上面的巡视评定工作组就要来检查验收创卫工作了,你们登那么一篇狗屎文章是什么意思?---成心要给政府难看?!”接电话的何希倪在电话这边笔直地站立,两股颤颤,像是一个低头聆听国家安监局李毅中局长怒斥的出事小煤窑老板。放下电话,何希倪擦了一把从脑门上滚落的汗水,马上给远在天津出差的陈有谋打了电话,不想陈有谋的电话还关机,何希倪看了看表:8点45分,这个时候陈有谋应该还在睡梦中,于是何希倪马上让打字员雷萍萍放下是手头的工作,守在电话旁边不停歇地拨打着陈有谋的电话。

      那天,陈有谋的电话像是一个内部装修停止营业的小饭馆一样,以他高姿态的长时间关机考验着何希倪的承受能力,电话旁边的何希倪像是一只被人早上放进油锅里煎炸的鸡蛋,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中间他拿过当天的报纸仔细看了看,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惹怒了日理千机的副市长?他在报纸头版看到了如下的字眼:在中央和各级政府同心协力共建和谐社会的今天,城管部门的野蛮执法却让我们又一次对政府执法行为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谁给了城管这么大的权力,让他们如此野蛮粗暴地践踏普通公民的切身利益?我们不禁想问相关执法部门:难道你们就是这样贯彻执行中央的政策精神吗?创卫固然重要,可以牺牲公民切身利益为代价的创卫到底是政府一厢情愿的面子工程还是为民谋利的民心工程?

     一看下来,并不专业的何希倪意识到这回季副总的寥寥数字真给报社捅了一个天大的娄子,季副总五四青年般的热血沸腾加上没经过大脑深思熟虑的主观定性,明显是在全盘抹杀政府创卫工作所取得的丰硕成果,是对政府部门工作态度工作方法和工作方式的极度否定,“不长眼色的货,政府的马蜂窝你也敢捅?”何希倪在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

     就是这时,门口的小保安火急火燎地跑了上来,嘴里喊到:“何主任,交警把车拖走了!”何希倪一愣,像是听到铁树开了花潘长江长了个,他心里纳闷:“交警部门和报社可是长期携手共建和谐的兄弟单位,前一阵子刚刚两家单位还到附近的中小学进行了交通法规的宣讲活动呢!怎么今天自家人要拖自家人的车?”在何希倪的印象中,报社外面的那块空地虽然不是停车场,可报社的采访车大小领导的私家车一直就停在外面,从来没有交警同志像捉鬼大师贴符一样把黄颜色的违章停放罚款通知单贴在各种车辆上,更别说是把车拖走了!“今天这是整得那出呀?”
楼下的场面很是不小,停着两辆警灯闪烁的警车,一辆清障的拖车正把报社的昌河北斗星往外拖,周围站着至少不下6位神情严肃的人民警察,广告部主任卜申新拿着他的红塔山,低头哈腰,跟屁虫一样追着交警同志想把自己的桑塔纳2000留下来,正在执行公务的交警却全然不为所动,一句“请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把卜申新和他的红塔山晾在了一边。

      “王队长,怎么回事吗?”何希倪认出了人群中去年报社车辆年检时一起吃过饭的交警3大队大队长王墨发来,“执行公务”王墨发毫无感情色彩的回答让何希倪马上觉得眼前的王队长不是曾经和自己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那个人了。

     “有市民反映,你们报社的车辆长期占用人行道,给市民的出行造成了极大的不便!”王墨发补充了拖车的理由,像是追求阳光执法透明执法的好警察在给人民群众解释执法的合理性必要性急迫性。

      何希倪蒙了,他挑不出王大队长的理由里有什么毛病,可他做为一个类似于管家一样的报社办公室主任,他不能对涉及报社利益的大事毫无作为。他悄悄把王墨发拉到报社的门卫室里,掏出右边裤兜里招待贵客的“好猫”来,递上去一支。“王队长,现在这里没外人,是兄弟你就跟老哥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吗?”

      “咋回事?---怎么说呢?这应该问你们自己,你们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反正是早上接到领导的通知,让出警执行公务,---我们也不好问,你也知道,我们也是干活的!”王墨发吸着烟,笑着对何希倪说。

     最终报社门口的大小车辆像被扫了三十年大街的大妈扫垃圾一样被交警拖了个一干二净,何希倪收到了一张处罚通知单,王墨发临走时公事公办地对何希倪说:“何主任,你们报社务必在五日内到三大队接受处罚!”

      那天何希倪端着茶水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水,竟然没有觉得饿,他焦急而又惭愧,觉得自己一个省级大报的办公室主任竟然眼睁睁看着别人拿走了自家的东西,他不想把敬业职守的交警和强盗联系起来,可他觉得拖车实在是像被莫须有的罪名冤死在风波亭的民族英雄岳飞一样,让人呼吸艰难,心头不爽。

    陈有谋的电话终于在晚饭时间被何希倪和雷萍萍轮番不间断的精诚所致所打动,雨后天空出彩霞般打通了,听了何希倪的简单诉说,陈有谋马上连夜搭乘当天最后一班飞机赶了回来。

    编务会选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召开,被惊动的明天出版社兼任《民生报》总编的社长,陈有谋,季昊天季副总,何希倪,记者部主任田秋勤,编辑部的流氓兔刘海茫,当然还有我,直接导致这场类似于唐山大地震的“罪魁祸首”普通记者刘秀丽,悉数在列。

     季副总轻描淡写地讲了讲自己签发稿件并添加编者按的原委,直到此刻,在他看来,自己并没有丝毫的错误或者过失,他说“对于城管踢翻油锅烫伤行人一事,刘秀丽刘记者花了大力气进行了深入细致的采访,对当事各方没有丝毫的偏向或者倾斜,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客观为准绳,稿子写得非常好,为什么不用?”

     “好稿子当然可以用,可有些题材比较敏感的稿子用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刘秀丽的稿件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坏在坏在前面的编者按上,--很多时候,新闻媒体只能就事论事,千万不能主观延伸和扩大,---新闻媒体是党和政府的喉舌,可以揭露问题和不足,传递现实中的虚假丑恶信息,却不能代替主张正义追求公平褒奖赏罚的国家职能机构的职责,---当然,既然事已经出了,过多地追究是谁的责任没有实际意义,眼前我们是要协商拿出一个处理解决问题的方案来!”陈有谋到底是领导,一席话高屋建瓴。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登门道歉,让市长大人消了火气,---起码报社的车辆可以要回来!”流氓兔摇头晃脑,有点幸灾乐祸地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也是,海茫的意见可行,---不瞒大家说,市府马上就要进行干部换届选举了,在这样一个组织上评定考核干部成绩的关键时刻,锦上添花还来不及,谁愿意给自己脸上抹黑?---季副总这回吃了螃蟹,时机没有选对,措词上也欠妥当,即使放在最大度的领导身上,面子上也是过不去的,--车拖去了我们可以要回来,只要领导不记仇,不再以后的工作中为难我们就是!”红光满面的社长肯定了流氓兔的建议。

    而对于我,陈有谋说:“事情发生有多方面的原因,至于小刘同志,本身工作上没有什么纰漏,----事情发生就发生了,我们还要继续安心工作,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影响到以后的工作!”

     随后陈有谋去了市政府,此时的他也只能把自己当作一个勇于承认错误并积极进行补救的上进领导,负荆请罪,倾听市上领导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和处理意见。

    不凑巧,冯副市长一直在开会,从中午9点半到下午5点40,陈有谋像是一个一厢情愿和人约会的愣头小青年一样,坐进市府的接待室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抽,还好市府的接待室没有张贴禁烟标识,充分体现了政府办公环境的人性化设置,否则从来都没有养成等人习惯的陈有谋真不知道怎么熬过这无意被拉长了的分分秒秒,---市长最终还是接见了陈有谋,言语间也没有过多的指责,只说希望陈有谋的工作要做得细致,他本人和市府不再希望一些本可以避免的失误影响到政府的日常工作。眼袋下垂的冯副市长最后拍了拍陈有谋的肩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般地说:“兄弟,我们大家都不容易,即使不能帮场子献吆喝,也千万不能相互拆台啊!”

     第二天,第二次编务会8点30准时召开,参加人员基本没有改变,出版社的社长没有列席。陈有谋带来了冯副市长的处理意见:报社必须开除写稿子的记者,相关值班老总应该停职反省!听到这些,季昊天很是忿忿:“干嘛开除记者?---主要责任在我!--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确实不太适合出任报纸副总编一职,我可以走,但对小刘同志的处理,有点不公平!”季昊天像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侠义之士,说出了一番很有素质让听着者很是感动的话来。

     “这样吧,报社领导拿个初步意见,---小刘同志取个笔名,继续留在报社工作,至于季副总的去留问题,我们还是尊重季昊天同志本人的意愿!”陈有谋给了季昊天和自己台阶,季昊天不是糊涂人,至于他如何对出版社举荐领导有个交代,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没过三天,季昊天季副总就在报社记者编辑的视线里消失了,---“也许,一个人关起门来进行惊世骇俗的“创作”远比他做报社的副总更有前途!”没事的时候,以何希倪为代表“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报社同仁私下里聚在一起替不知所踪的季昊天设想他的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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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我为自己取了喜欢的笔名:若尘,我觉得自己就是一粒悬浮在烟火俗世的尘埃,微小虚无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又真实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雨,在一路飘摇里继续自己或悲或喜的人生岁月。
   
     《民生报》从此多了一个“若尘”,少了一个“刘秀丽”,报社的人知道这只是一个顺应形势的等量代换,报社以外的人却一定看不透这里面关乎生存的一些无奈来。

      城管事件得以平息,和损失三四千本可以拿来给职工发福利的银子而交给交警部门要回报社的车辆比,陈有谋觉得报社日常工作没遭遇太大的阻力才是最值得庆幸的。在随后的又一次编务会上,陈有谋强调了编发稿件的流程制度,指出以后凡是涉及诸如政府征地百姓拆迁官员渎职部门舞弊等等题材比较敏感的稿件,从采写记者到部门负责人到签发领导一定要慎重对待,在文字处理上能大事化小的尽量大事化小,可发可不发的坚决不发,“我们的原则是,报纸上宁可登100篇东家长西家短的垃圾民生稿件,也不要一篇对强势部门指手画脚的生猛稿件!--社会太复杂,有些事牵扯面太广,度不好把握!----咱们私下里说句实话:媒体是什么,政府的喉舌!---时刻要牢记,我们是为政府服务的!--从前,现在,和以后,都应该无条件地坚决贯彻执行!”干了几十年革命工作的老一辈革命家陈有谋这样总结着他对于革命工作的深层次洞察和了解。

     日子继续无关痛痒地一天又一天过着,陈有谋继续走南闯北地满世界忙碌着。到底是岁月不饶人,或许是太多的出差和应酬分散了他的精力,他渐渐就像一个过了蜜月期的居家男人,对躺在自己身边的鲜活肉体没有了开始的新鲜和贪婪,即使有时候来了兴致,他也逐渐蜕变成三无家庭花炮作坊手工制作出来的伪劣烟花,因为体内没有足够的火药储备,让虚张声势的燃烧变得虎头蛇尾,变得力不从心,让他常常心生悲凉,仿佛一个世代以耕种为荣的败家子坏了祖宗的优良传承。

    于是,在陈有谋沉沉睡去的很多夜晚,不再被需要的我仿佛等待国资委处置的企业不良资产,睁着茫然的眼睛在黑暗中睡意全无,思前想后。--我不能不想陈健,从那次遇到吕薇薇不辞而别后,我的手机成了他的短信收集站,或轻松有趣或搞笑无聊的字里行间,让我觉得我和他原本就是小时候一起上人家菜园偷黄瓜豆角爬上村头的大杨树掏鸟蛋的亲密伙伴,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我们可以共同回忆美好的过去,借以巩固时光匆忙流逝人情日渐淡漠的俗世中难能可贵的纯真友谊。偶尔我也挑一两个适合大众群体的娱乐短信回给他,他那边就像最先感知春江水暖的那只鸭子一样,一下子置身桃红柳绿的万紫千红中,情绪高涨地运用他修长的手指又敲过来一句又一句看似絮絮叨叨实则婆婆妈妈的废话来,诸如“中午吃的什么?”“最近忙不忙?”“在写稿子吧?要爱惜身体啊!”“天气预报说,要降温,记得加衣服”“月底有张学友的演唱会,我弄张票,一起去听?”

    “应该怎样定义朋友?”遇到陈健后,我一直在心里问着自己。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就是个喜欢恶作剧的老顽童,总会安排一些特别的人奇奇怪怪的事来考验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故意要让地球人尴尬,用心歹毒地看他们的笑话。在深层次的男女关系之外,我应该把陈健当成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朋友吗?如果当他只是普通的朋友,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不可告人的想法和企图?在话筒这边听到他的声音时心里会慌乱不安?

    身边睡着陈有谋,同一张床上的我却在心里想着他的儿子,并且凭空生出很多遥远而虚幻的东西来,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接下来的一个周日,我平生第一次做了人家的伴娘。结婚的是记者部的方刚和排版的内蒙女孩严青。半年前就开始预谋结婚的严青终于如愿以偿牵着身材淡薄的方刚的小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我作为被严青预约的准伴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在新人的身后,感受着他们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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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青的父母远在内蒙,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赶来参加宝贝女儿的婚礼,所以严青当报社的我们是她的娘家人。在酒宴开始后,一袭桃红色旗袍的新娘严青满面含笑穿梭于酒桌与酒桌之间,频频举杯敬酒,到我们这桌时,严青照例端起了酒杯,眼睛里却有了欲落的泪水,“感谢大家参加我的婚礼,今天我爸妈没来,你们就是我的娘家人,---来,我敬大家一杯!”“严青,大喜的日子,高兴点,----我们永远是你的娘家人!”编辑部的赵老师站起身,端着酒杯动情地说到:“今天是严青大喜的日子,--也是我们报社大喜的日子,大家能在一起工作很不容易,人嘛,就是感情动物,处久了,不是一家人也成一家人了!--来,让我们为严青干杯!”从不习惯喝白酒的我喝下了严青斟满的一杯酒,辛辣呛鼻的味道一直从喉咙延伸到胃肠里,不过和以往跟着陈有谋出去应酬不得已喝下的白酒不同,喜酒与我身体留下的记忆美丽而永久。

     喜宴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了严青的新房。严青租住的新房在一个教育系统家属院里,房子是那种年头久远的老房子,是人家家属已经不住的小平房,和后面新建成的高大的楼群相比,严青他们住的房子就像是被规划者遗漏的破败旧城,一派老态龙钟,风烛残年。

     房子勉强说是两室,里间稍微大点的做卧室,放了一张床一个电视柜一个沙发一个茶几就没有了空闲的地方,外边更小的算是他们的书房吧,放一张那种简易的木板床,一张小桌上放着电脑和一些书。还有一个小到几乎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的厨房。没有厕所,上厕所要出去拐几个弯到接挨着的一个同样破旧的老楼里去,厕所是那种几个楼层公用的大厕所,气味很浓重。严青以前曾经带我来过他们的家,那是方刚的妈妈她的婆婆从乡下来城里小住,说是要照顾常常上夜班熬坏了身体的儿子和媳妇。那天方刚的妈妈给我们做的米饭,60多岁的老人一直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炒了一桌子香气扑鼻的菜。在我们吃饭时,慈祥的老人不时端汤递菜,问我们“味道怎样?”“也没做啥好吃的,将就吃吧”有几次我不经意抬头,就看见老人端着一碗米饭,却并不怎么吃,只是用慈爱的眼神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让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严青给我说过他们的奋斗计划,“没有自己的房子,说不准那天就睡大街了!”和所有从最底层起步而依靠日常工资维持生计的年轻人一样,梦想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像理想主义战士老愚公家门前的太行王屋两座大山一样,沉沉地压在严青他们的心头,凭借严青和方刚两个人的力气显然短期内无法移走。尽管严青和方刚一直在努力奋斗,可这样的奋斗来得艰苦而成果甚微,并且注定会成为新时代的又一次悲歌四起的长征,路途千山万水,胜利遥遥无期。

     严青本不打算结婚的,在她看来,连那个大声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潦倒老杜都有自己的草堂茅屋一两间,自己和方刚却真的贫下中农得纯粹而彻底,连真正可以挡风遮雨的屋檐都没有一角!两个人怎么去生?如何去活?以后有了孩子,让孩子住哪?只是在其实很私人的结婚问题上,却往往体现着太多的社会意志,就像是高度关注朝鲜核问题的六方会谈代表一样,在严青他们知道不知道的情况下,双方的父母联合叔侄娘舅七姑八姨夫开始就他们的婚姻大事进行一轮接着一轮家庭式坐谈协商,并最终通过双方的父母把“赶紧,马上,必须,立刻,坚决不能再拖”的压力施加给严青和方刚,让严青和方刚两个孝顺孩子觉得如果再不举行个正经八百的仪式向外界宣布他们喜结连理,从此开始烟熏火燎的幸福生活简直就是天大的不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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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严青不足10个平米的卧室里,我们一帮六七个人占用了沙发的全部和双人床的边沿位置,勾肩搭背摇头晃脑地对着话筒卡拉OK起来。中间一帮人跟着起哄,非要拉着我和做伴郎的方刚的朋友来一段“夫妻双双把就还”,这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好像当我是春光烂漫时仍挂在衣架上没有售出的冬装,要一厢情愿地将我打折介绍给任何一个过往的行人。只是这个叫孙玉书的男孩阳光不足,阴气过盛,像是刚刚落选超级男声选秀的花样男生一样,扭扭捏捏,低眉垂首,头回上花轿的小媳妇一样放不开,唱了几句,后天无法完善的腔调有点扫了大家的兴致,于是一帮人不再瞎闹,嚷嚷着让严青拿来了麻将,挤在茶几上玩了起来。

     那天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陈有谋卧室的灯亮着,被子上扔着一本翻开的书,人睡着了。
从严青的小房子走进陈有谋的大房子,我不觉得自己像是从需要诅咒的旧社会来到了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纪元,反而忽然很羡慕那样的小房子,---陈有谋的房子对我来说只是房子,大而空旷,而严青那个总共不足30平米的房子却有个温馨的名字:家,属于两个人,属于爱情,属于锅碗瓢盆,或者在不久的将来还属于大大小小的尿片和孩子高低起伏的哭声。

      严青曾经有一次无意中问我“小刘妹妹,有男朋友吗?”我当时一愣,随后摇了摇头,严青像是发现致富商机的专业媒婆一样趴着我的耳朵说:“要求太高了吧?---没事,姐姐我手里积压着大量的绝色男佳丽,个个本事非凡,要车有车要房有房,哪天合适了,姐姐给你们引见引见!”我锤了她一把,骂到:“有这么好的资源,你自己留着用吧,---赶紧先淘汰了你家的刚刚!”严青哈哈大笑,咬牙切齿地说到:“哎,就怕人家看不上我这样的!---我这辈子也就在方刚这样的歪脖柳树上了此一生了!”

     我和严青都只当有关男朋友的谈话是无关生活主题的玩笑,严青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前生今世?报社那么多双人民群众匕首般雪亮的眼睛,那么多河马般善于吸进吐出的嘴巴,那么多需要平民化娱乐信息填充的心灵,一个乡野丫头和报社领导有些离奇的恶俗章节一定是为所有人喜闻乐见,津津乐道的。

     在报社范围内,人们可以不在乎每到年末自己报纸上用特号粗大黑体打出的“发行超过50万”的征订广告水分多少,却一定像惦记工资能不能按时发奖金会比上个月多还是少一样关注着人与人之间微妙的关系,“谁是谁的人”,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包含了无穷而深奥的生活指导性哲理,比任何枯燥单调的书面教材来得务实直接,让人们投鼠忌器,常常打狗前提醒自己要先看看主人。所以,在报社范围内,绝对没有那个心智正常的成年男性想舍身成仁,全然无视顶头上司陈有谋的存在,妄图和我弹奏出一曲没有前途的凤求凰来。

    陈健不是报社的人,他是陈有谋的儿子,他可以无视自己老爹的存在吗?他殷勤而主题模糊的短信,是不是已经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男女朋友的范畴?而我竟然心存妄想,像是感受“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滋润的一颗地层下面蜷伏多年的种子,有了想要拱开地皮,掀翻压在身上的大石块感受阳光雨露的心思?

    可能是我洗漱的声音吵醒了陈有谋,他睁开了眼睛,边收拾被子上的书边问我几点了,今天严青的婚礼报社都什么人去了,并说自己本来打算是要去的,却临时被通知去省新闻出版局参加会议了。“丽丽,你一定被严青灌了不少喜酒吧?”陈有谋像是询问又像是肯定地说道,“去泡杯热茶喝吧,---这样睡觉舒服”我有点感动于一个中年男人的关切来,但我没有睡前喝茶的习惯,即便是平时,我也宁可喝白开水而不喜欢下咽带着苦味的茶,陈健来的那次,是我平生的第一次破例,却最终害我那晚最后整夜大睁着两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你不喝茶?哦,---哦”,陈有谋刚刚闭起来的眼睛忽然又睁开了,他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看见过我喝茶了吗?”我忽然想笑,觉得陈有谋一只脚已经可怜地迈进了老龄队伍,需要有人时不时提醒帮助他回忆以往的生活了。

    “哦,你不喝茶,---不喝茶”陈有谋喃喃自语了好一阵,直到我昏昏沉沉睡去时,我还能隐约感觉到他不时地翻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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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李大有最近有点焦头烂额,很是在地产界风光无限的他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先是两年前从别人手里购买的一块地皮出了点问题,当初卖给他土地的那个开发商出事了,因涉嫌非法转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被纪检部门给查处了,关进了大牢。李大有和开发商其实是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当初的所谓联营,不过是为了获得土地主管部门合法批文和手续的一个幌子,是李大有花了不少钱上上下下打点后的成果。而最终李大有并没有在买来的这块地上盖大楼建屋舍,而是将地皮再次转手卖给了江西的一个开发商,轻松赚取了翻了两倍多的差价。
   
      因为房地产市场的混乱无序,因为那些面对只涨不落的房价怨声载道的平常百姓,中央决定要从根本上对房地产市场来个宏观调控,而调控的第一步就是国土资源部连续下发红头文件,强调各级地方土地主管部门要合理使用自身的审批权限,对建设用地的审批要严格慎重,务必深入调查核实,切实层层把关,严格遵循现有的规章制度,做到国有土地资源科学开发,合理利用。

     李大有成了惊弓之鸟,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他清楚地知道担上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的罪名会有怎样的后果,他可不想去大牢里和自己的开发商兄弟猜拳行令。他必须自己拯救自己!
像以往每回遇到麻烦时一样,电话成了关系李大有生死和前途的生命热线,他开始抱着电话一个接一个联系身处某些显赫位置,他自己认为能说上话,能摆平一切,可以让自己化险为夷的大人物来。当然,对于一个毕竟在城市打拼时日还不多的农民来说,李大有的人际关系网看似光彩夺目,实则到关键时刻可以开发利用的并不多,而离李大有最近的陈有谋无疑成了滔天洪水中的诺亚方舟,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李大有像信任自己的亲娘老子一样相信陈有谋,他相信一直把自己当兄弟看的这个大哥,一定能手眼通天,无所不能,可以利用他在这个城市如老树盘根般生成的人际关系帮他,救他。

     于是,那些天,李大有就像一个在学校调皮捣蛋给女生写情书和男生打架躲进厕所抽烟的坏学生一样,跟在仿佛自己家长一样的陈有谋屁股后面出出进进,拜访一个又一个门庭森严的部门,去见一个又一个满面红光的一把手,去安排一个又一个上规模上档次的宴会,灌下一瓶又一瓶劳动人民“汗滴禾下土”浇灌出的五谷杂粮酿造的醇香美酒,然后躺在这个城市灯光暧昧的浴足中心养生馆精英会所里面接受全方位的人性化服务,一步一步把问题消除在床榻和大大小小分量不同的现金红包之上。

    男人的事,应该男人自己去处理,却往往处理男人的事时少不了女人的参与,仿佛这时的男人们都成了红花,女人成了不可或缺的绿叶,绿叶恰到好处的映衬,可以让气氛更加春意盎然。而我这片绿叶,被陈有谋和李大有事后一致评价为:有着绝佳的观赏性,是粗放式生存的男人世界中的精致甜品,满足了男人们的感官需求,“妹妹,你就是男人们的润滑油!”李大有恬着笑脸对我这么说,让我觉得他其实应该以流氓滋扰罪被收监。

    最终的工序要那些专业的小姐去完成,我这片绿叶只是负责激发男人体内潜藏的势能,至于将这种势能如何转化为动能,并产生多少热量,排泄多少运动垃圾应该是他们和小姐私下里共同探索一起完成的生理性课题,与我无关。

    我只是被陈有谋李大有带着去陪酒,只陪上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出来的妩媚迷人的笑。李大有事前再三向我保证,不会让我遭受什么损失,仿佛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论者,让我觉得天底下真的没有所谓的衣冠禽兽,即使偶尔物种遗传出现了某些变异,造就出了穿着衣服出门的禽兽,也绝不会在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我不禁想问他:你向陈有谋保证了吗? ---我自然不担心自己会遭受什么损失,我知道,我遇到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大人物是有涵养有品位,有超乎一般人的良好素质的,他们偶尔可以在酒桌上摸摸我的手,拍拍我的肩膀或者屁股,甚至像那个城建局的副局长一样常常“不小心”碰到了我饱满挺拔的胸部。他们穿着得体,看着一个比一个有学识,有风度,绅士而优雅,“衣冠禽兽的队伍里应该没有预留他们这些出类拔萃的人物的位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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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土地非法转让的事终于告一段落,据陈有谋说,李大有这次花费了不下150多万,“钱是个屁!---是狗屎一堆!只要人没事,还不是三两天就可以赚回来?”李大有事后请我和陈有谋单独在“小江南”吃海鲜的时候,边消灭一只张牙舞爪的大个龙虾边深有体会地说道,“你也别不在意,以后做事要小心,--房地产行业鱼龙混杂,关系国计民生,国家不能不时刻关注!----你最好以后多长个心眼,千万不敢往枪口上撞!”看着眼前已经恢复了元气的李大有,陈有谋不无忧虑又满含关切地提醒着李大有。

     “陪酒也是劳动,劳动就应该有回报”,李大有就像一个从不拖欠民工工资积极贯彻中央精神的高素质建筑承包商一样,给了我劳动后一个惊喜的超级大红包:3万元!并且还拿出了两张美容贵宾卡,笑着对我说:“妹子,这两张卡老哥我用不着,给你了!---没事去美美容,做做护理!妹子这样的年龄正是爱美的时候,把自己收拾漂亮点出门有面子!”

    偏偏,这边苏丹红刚刚被消灭,那边太湖蓝藻又全面爆发,人不惹事,事却常常找着粘人,李大有“破鞋踩到了烂泥地,光屁股赶上了数九天”,刚刚消停了没几天,没日没夜赶工期的工程上出了问题,而且出的还不是一般的问题,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死了一个民工!据一起浇铸楼层的工人回忆说,后半夜施工的时候,那个山东籍的小伙子拿着震动棒浇铸楼层的时候有些困了,不知道怎么就从正在浇铸的15楼的楼顶掉了下去,虽然楼层之间都有防护网,可等大伙手忙脚乱地从15楼跑到5楼时,小伙子还是死了,一根不知道被谁遗留在脚手架上拇指粗细的钢筋斜插进了小伙子的胸膛!

    任李大有以往如何“明星建筑企业”“安全生产标兵”“质量管理先进单位”的证书如过冬大白菜一样收藏了一堆,到底是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民工的死讯引来的不光是哭天抹泪的家属,更有省建设厅的震怒:李大有被责令停工整顿,对照《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重新审定各种安全指标!在没有完备的事故调查报告上交前,企业必须停止一切在建项目!

     死者家属这边倒是不难协调,失去了儿子的父母和带着一个三岁男孩的妻子通情达理,不漫天要价,胡搅蛮缠,巨大的悲伤让他们只能躺到宾馆的床上和李大有协商相关赔偿事宜,到最后,悲伤的一双父母睁着红肿的眼睛问李大有:“工地上有没有个人叫大头驴的?”那边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接着说:“是姓吕,叫吕宽厚,我男人上次打电话说,收秋往家里寄的300块钱是向他借的,---人没了,钱还是要还的!”朴实的一家人让李大有羞愧地恨不得一头扎进宾馆院子里养着金鱼的小水池里去。

    等一切处理圆满后,李大有着实损失了一大笔钱,安全措施不到位被处罚警告,工程没按期完工被罚款,时日遥遥的停工整改更是让很多人开始怀疑他的企业资质,直接影响了李大有此后的很多单承建项目。

    李大有元气大伤,仿佛一个半辈子辛勤耕种的精壮农民忽然患了严重的腰肌劳损,情绪一落万丈,从此开始无所事事,只能两手扶着贴满药膏的腰对着被撂荒的土地空生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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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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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有的状况陈有谋看在眼里,像当初帮助刚刚进城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李大有一样,陈有谋拿出了一个兄长般的热情和关怀来,常常一天几个电话询问窝在南郊锦苑大厦7楼的家睡大觉的李大有吃饭了没有,没事多出来坐坐,当然电话的中心议题通常只有一个,就是开导李大有,打开李大有心中的那个结,让他从挫折的阴影中走出来。陈有谋说,兄弟,想想你刚进城那会吧,两眼一抹黑,要什么没什么,落魄到拿着瓦刀给人家和泥砌墙了,---怎么样?还不是挺过来了!现在这么屁大点事,就让你这样,你还是鸡巴朝上的男人吗?---是事,都会过去的,我们一定要朝前看!

     听了陈有谋的话,李大有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揉揉眼睛,看到了床头上被老婆热了有热的一碗面,老婆和放学回家的儿子在外面看电视,儿子不时哈哈大笑,母亲常常小声呵斥,李大有听清了,老婆是让儿子不要吵醒好不容易有空回家睡觉的爸爸。

      李大有心里的什么地方忽然被针扎了一下,他的鼻子有点发酸,他赶紧扯过旁边的纸巾狠狠捏了把鼻涕,门外的儿子听到了屋里的动静,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对着胡子拉碴的李大有嬉皮笑脸地说:“恭喜老爸重返人间!--您简直就是江湖传说中的超级无敌睡罗汉!----您肚子不饿?”李大有看着满脸长满痘痘的儿子心生爱怜,不禁伸出手去,摸了摸儿子的脸,问道:“你们吃过了?--你脸上的痘痘比以前多了,吃药了吗?”小时候常常骑在李大有的脖子上赖着不下来的儿子好像忽然不习惯父亲的亲昵,拿开了李大有的手“老爸,您这就不懂了吧?吃什么药吗?我脸上的痘痘是我的骄傲,刘翔哥哥不就是满脸痘痘跑出了12秒91?---这就叫青春!”

    李大有笑了,目睹成长的欣慰和喜悦让他心里异常温暖。他端起面大口吃起来,老婆这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剥好的蒜瓣,递给李大有,对儿子说:“走,到外面去,别耽误你爸吃饭!”

     一碗面下肚,李大有从来不多愁善感的脑子里马上出现了“幸福”这个词:老婆,孩子,还有一个吃饭睡觉的屋子,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日子是自己过自己的,过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踏实,最自在的,以前很多日子李大有觉得其实都是过给别人看的,什么风光,什么面子,什么成功人士,统统都是虚的!那样的日子前心后脑勺都得长满心眼,要提防别人算计,常常也处心积虑地去设计去算计别人,堂堂五尺高的男人活得不像是男人,要装儿子,做孙子,要烧香磕头,要拍马阿谀,“哎,真他妈的不叫人过的日子!”

    在大后方休养生息,养精蓄锐后,李大有的身体里又有了昂扬的斗志,不过这回的斗志他是为老婆儿子为这个家重新拥有的。李大有意识到,在这个吵吵闹闹的世界上,最终不会抛弃自己的只有自己的老婆孩子!老婆和儿子是李大有即使有一天失掉千万资产后依然可以依靠开发的亲情不动产,是李大有时刻提醒自己不放弃排除万难勇往直前的原动力!

    李大有看着眼前个头已经超过自己的儿子,看着眼角纹横生的日渐老态的妻子,不禁为自己以往对这个家庭的疏忽深感内疚起来,他不知道这么多吵闹隔膜的日子过到今天,眼前这个平常的乡下女人单薄的身体到底承受了多少?常常被生活磕碰的心中又容忍姑息了多少?

    临出门的时候,李大有破天荒地对老婆说:“妈最近怎么样了?--等那天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你也别太累了,自己的风湿要多注意!”义无返顾陪着李大有从农村来到城市,一直默默操持家务抚养孩子,被李大有如放在门口蒙尘多日的拖鞋一样不被惦记的老婆,看着眼前这个忽然柔情满怀的男人,忍不住背过身抹起了眼泪。

    陈有谋的电话开导到底还是起了作用。此后,麻将成了李大有忘掉生活中的不快提升低迷生活状态的首选娱乐节目,陈有谋,我,还有胡海雄,在兄长一样的陈有谋的安排下,把一场场牌局当成了为李大有受伤心灵疗伤的某种特效药。

    和报社领导陈有谋房产商人李大有比,广告商胡海雄的日子过得一直比较滋润。他是个真真正正事业有成的“闲人”,和一般成功人士相比,他平时爱好不多,除了在酒桌饭局上预支自己还算健康的身体赚钱,娱乐活动单调而贫乏,成功人士没事喜欢去玩高尔夫,胡海雄也算成功人士,但他只玩生鲜水嫩的女人。已经38岁的他脑子里只有女人,没有老婆和家的概念。广告公司效益还可以,所以总会有大批刚刚大专大本甚至硕士研究生毕业的女孩子投奔到他的门下,而他呢,一个只上完高中的企业老总,常常就像君临天下的腐败皇帝一样,对着眼前让人眼花缭乱的一堆女人精挑细选,把一个个对成功人士有着无知而天真崇拜的女孩子从单纯的工作人才改造成娱乐身心的嫔妃贵人。根据胡海雄自己的回忆和李大有的不完全记录,在刚刚过去的三年时间里,胡海雄为自己招聘了至少不下17个总经理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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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总经理助理,胡海雄看中的其实是待人处世能力之外的另一种能力,下半身的满意度是胡海雄选拔新时代合格人才的唯一标准,满意度指数的高低直接决定着女孩子们总经理助理的任期长短。让胡海雄至今耿耿于怀的是一个财经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脸庞绝对的羞花闭月,眼神超级的妩媚勾人,身材相当地魔鬼火辣,不想到了床上让胡海雄悲哀地想起一句至理名言来:中看不中用。死人一般了无生趣,叫不叫半声,让深入敌后孤军奋战的胡海雄觉得自己在没脸没皮地蹂躏一具复活僵尸,所以她的总经理助理任期刷新了一年前师范大学一个女孩子保持的15天的历史纪录,开创了胡海雄人才选拔上史上后来者基本无法超越的一个高度:5天。

     在一群人中间,胡海雄的麻将打得极其业余,或许是对于下一个总经理助理的前瞻性考虑影响了他正常的水平发挥,他常常被李大有骂做“拉了又吃回去”的主,扔到锅里的二万三条他常常不出30秒又宝贝一样捡回去,影响到一圈人都得停下来眼巴巴等他。陈有谋李大有其实都不喜欢和胡海雄玩麻将,在他们看来,和胡海雄玩麻将,实则是90公斤级的拳击手和一个65公斤级的拳手在较量,无论从道义还是力量对比上都让人马上联想到一句话:欺负弱势群体。没办法,因为我的缘故,陈有谋不想更多的人来到蔷薇花园,他当李大有是兄弟,也当胡海雄是不会到处乱说的哥们,所以常常在三缺一的时候,胡海雄就成了国内某些大学食堂在猪肉价格疯涨的民生背景下,经大师傅的巧手装扮后混进肉类队伍的人造海蜇丝,只图得花色上的琳琅满目,品种上的丰富多彩。

     当然,尽管打牌的人未必都有着良好的牌品,具备足够的专业技巧,却绝不影响这样一种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大众化娱乐项目对于社会的实在贡献,在让一些缺乏运动的手指变得灵活自如,让从来懒得思考的一些头脑开始认真思考,让一些原本生分的面孔熟络亲切,让长期亚健康的城市人群精神焕发之后,这样的一种娱乐项目,其实是可以和那些气氛异常融洽推杯换盏间前嫌尽释,兄弟长姐妹短地手握着手,脸贴着脸,把正常政策法规程序下无法沟通解决达成一致的疑难问题轻松拍板定论的任何公务性饭局相媲美。

     而让李大有决心宴请冯富敬冯副市长拿下高新区烂尾楼改造工程的想法就是在这样的一次牌局上萌生的,是陈有谋闲谈中无意透露的信息让李大有觉察出了隐藏的商机。其实那样的一栋商务烂尾楼李大有以前也是留意过的,当时李大有也是参加了市府举行的盛大而隆重的招标仪式的,不过最后打败李大有和当地很多家具备实力的建筑企业获得承建权的却是广东的一家企业。后来坊间就一直风传,说有目击者看见组织招投标工作的冯副市长常常深夜坐着广东老板的海马出入各种高档娱乐场所,就连离市府住宅小区五里以外一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也义愤填膺地发誓:自家用来看家护院的黄狗就是被晚归的冯副市长身上某种洋酒浓烈的气味给熏坏了鼻子,从此辨认不出骨头和大便的气味来!

     不过投了巨资的广东老板好像并没有获得预想的收益。工程进行过程中,一些但凡和工程建设能扯上干系的部门时不时会以这样那样的名义去工地上检查指导工作,顺便发现一些诸如工人用来砌墙的普通砖块不符合环保要求,对宝贵的土地资源是一种严重的浪费,他们建议企业使用某某企业生产的多孔免烧砖。甚至有一次有个监理部门的科长认为,工地上正在使用的的混凝土配比成分不达标,容易给工程质量造成安全隐患,并第二天就打发自己的亲弟弟电话联系广东老板,非要广东老板使用自己公司生产的所谓“三峡大坝合龙用过,质量绝对赛过奥运鸟巢所使用的混凝土来!”

     等广东老板意识到自己其实在别人的地盘上谋生时,来自相关部门带着领导意志的建议和要求让他没有了承受的耐力,勉强完成了主体框架建设后,眼见赚钱无望的广东老板带着满腔的愤懑和空空的荷包离开了。从此,这个城市争奇斗艳的各种风格的楼群中就多出了一栋21层未完工的高级商务楼来,钢筋水泥的粗陋框架就像衣不遮体的乞丐,直接影响着过往行人对于高新区的直观理解,更间接危及到这个有着上千年古老文明的城市的整体形象,当然还让冯副市长的仕途变得荆棘密布,顶着一个“副”字像一个没名没份被人包养的二奶一样,渴望来一个从幕后到台前的质的飞跃,却最终因为强大的舆论压力而在苦苦努力挣扎后,继续呆在缺少阳光的角落里暗自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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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尾楼事关政府形象和城市建设的大问题,对于这样一栋明摆着给政府工作抹黑的建筑,市府和相关部门中间也曾协商协调过多次,却都因为各方意见存在较大分歧,在一些细节问题一直谈不拢,所以即使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多,问题还是问题,楼还是烂楼。

     烂尾楼就像一记江湖郎中的狗皮膏药,贴在了冯副市长爱护清洁的脸上,让他有长久的不爽和郁闷。所以在关乎干部选拔任用的人大政协两会召开前夕,冯副市长不得不再次为自己的仕途做打算了,如何像清除大街上那些非法张贴的小广告一样处置烂尾楼成了让他头疼的难题,他不止一次在和包括陈有谋这样的哥们一起吃饭喝茶时提到这个问题,言语间热切希望能有一个挺身而出的侠义之士帮帮他。

     李大有不是侠义之士,却有着超级敏锐的嗅觉,就像他原来决意承建家乡的专家楼一样,李大有听了陈有谋透露的信息后,马上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他在心里粗略算了算,觉得在已有框架的烂尾楼基础上投资再建设,远比在一块什么也没有的地皮上规划设计打地基一砖砖承建来得便捷高效,可以省去不少的投资预算,加上烂尾楼是市长大人原来主抓的,迫切想要别人帮着擦干净自己屁股的市长一定会积极主动地和上上下下打招呼,让方方面面尽可能为工程建设提供更多的便利和通融,“应该是个相对比较容易而赚钱的项目!”李大有扒拉着心里的小算盘,一下子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要让他李大有从此前的落败中重新站起来。

    有了想法,李大有又开车去高新区实地考察了一番。---李大有是志在必得的商人,他要做到知己知彼,他要打赢又一场凯歌高奏的漂亮翻身仗。

    李大有其实是很欣赏那栋烂尾楼的外型设计的,和一些沉闷而呆板的城市商务楼相比,这栋未完工的商务楼仍然可以让李大有看出设计者的才情和智慧来,整个大楼成不规则设计,造型是一只准备扬帆远航的大船。只是现在,这只大船暂时搁浅了。顺着堆满砖头木块牛皮纸水泥袋的楼梯上到二楼,摸着屋角裸露在外面的一截钢筋,业已中年刚刚被失利打压得几乎失去斗志的李大有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的眼前出现了妻子和儿子的身影,他握紧拳头对着红砖墙砸去,声音穿过四面透风的窗户和门飘了出去:“感谢老天爷,李大有要活得比任何人都风光!”。

     按照李大有的想法,接下来的宴请应该是全面而细致的,冯副市长当然是主角,但也不能遗漏了那些看似和工程关系不大却掌握着一定权限的小鱼小虾来,李大有有过切身的体会,往往之前并不被重视的某个环节上某个被看做无关紧要的人物,却常常可能影响到整个规划的顺利施行,所以他宁可全面撒网全面培养,也不想因为计划的疏忽到最后要付出成倍甚至更多的代价来弥补。陈有谋的想法和李大有截然相反,在他看来,在烂尾楼交给什么人干的问题上,冯副市长是最具发言权也最具否决权的,“烧香要认准庙门,认准神仙,该烧的香一定要烧好,烧够,不该烧的香烧了也是浪费”,所以陈有谋觉得烂尾楼的事直接找冯副市长就可以了,况且这样的事情对于冯副市长来说,未必是一件能拿到人前的光彩事情,能小范围协商一致就不必大张旗鼓,惊动其他一些不相干的人,那样反而可能对事情本身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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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有最终还是听从了陈有谋的建议,不过约冯副市长出来坐坐的电话却是陈有谋打的,这样的做法出于陈有谋的考虑,在陈有谋看来,冯副市长未必肯赏脸和一个几乎没什么交往的房产商人坐下来吃饭喝茶,而他自己打这个电话,一是出于一个长期和市府打交道的市府领导下的新闻人的优势,凭借一个脸熟,市长大人再怎么忙,至少应该还给他这点面子的。顺便在席间把李大有介绍给市长,并说明李大有是一个积极向市府看齐,可以替政府分忧解难具备良好社会责任感的优秀房产商人,接下来就可以切入正体,具体谈一谈有关高新区烂尾楼的操作细节了。

      其实,陈有谋还是有点私心的,这样的一次不同以往的坐坐,除过帮助李大有谋求烂尾楼的再建资格,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给冯副市长赔赔罪,以便缓和前些日子因为城管事件惹得市长老大不高兴而有变得有点紧张的兄弟关系。

     宴请事宜在悄然无声中有序谋划着,陈有谋和李大有,这一刻亲密携手,仿佛准备诺曼底登陆的盟军兄弟,决意要在各自的人生发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很是花费了报社领导和房产商人的宝贵时间,头挨着头,将所有可能涉及到的细枝末节都做了分析考虑,生怕遗漏了某个环节。

     一切准备就绪,在陈有谋给冯副市长打完电话,冯副市长爽快应允,并建议地点选在“城市港湾”大酒店时,似乎已经看到胜利曙光的陈有谋和李大有却在带不带我出席的问题上产生了小小的分歧:在陈有谋看来,虽然我现在改了笔名,可人还是当初采访写稿子惹起事端的人,要是席见如实介绍给市长,难免不让冯副市长想起以前的事,不光可能影响到谈话气氛,还可能直接让冯副市长没有了兴致谈烂尾楼的问题,更可能让冯副市长认为陈有谋阳奉阴违,对自己要将写稿记者开除的决定执行不力,说不定因此摔门而去,岂不尴尬?前功尽弃?

    李大有不这么认为,他认为带我赴宴只会像以往那些旗开得胜的宴会一样,什么市长不市长的,不也是吃喝拉撒的正常男人,美色当前,既可悦目,更能赏心,嘻嘻哈哈,乐乐呵呵,什么事情都可以通融变通,什么人都可以统统可以拿下。“陈哥,你没见以往那些大大小小的饭局酒桌上那些官呀长的瞅小刘妹妹的眼神?--不是我吹,小刘妹妹这样的美女,有着比飞毛腿导弹更巨大的威力,直接就从心里把那些貌似严肃认真的男人给瓦解了!---放心吧!带上!”

     当然,除了对我的极度看好,李大有的外围辅助工作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他说,他是打听过的,这个冯副市长对漂亮女人其实是有着浓厚的兴趣的。据说当时还分管教育的冯副市长曾经有一次去市内某所中学检查工作,负责全程陪同接待的是除了校长书记外一个刚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漂亮女教师。

     学校上上下下对市长视察学校日常工作给予了高度重视,漂亮女教师是校长在为数众多的女教师中精心物色挑选出来的。校长此前花了好几个工作日的时间,在自己的办公室就接待到访市长的相关事宜对女教师进行了耐心细致而全面的讲解示范,甚至有些诸如某年某月学校获得了省上市里的哪些嘉奖,哪些老师哪些有关教学方法新探索新尝试的论文获得了省市教育系统和国家有关专家的认可,学校今年种了多少棵树实现了校园绿化面积超过60%,营造了风景如画的花园式校园新环境,去年有多少学生考上了北大清华,等等,校长都在一沓干净的纸上逐项罗列,要求女教师务必像学生熟记背诵诸葛亮的千古名篇《出师表》一样烂熟于胸。当然在摆了成绩之后,校长嘱咐女教师一定要在市长面前多讲一讲学校的实际困难,讲一讲学校以后的发展还面临着多大的资金缺口,急需市上相关部门解决。

     女教师果然不辱使命,以其名片式的亮相和出众的口语表达出色地完成了校长交办的光荣任务,不仅为学校赢得了宝贵的发展资金,更让自己因此从一个每月拿着850块工资的普通教员变成了千万人羡慕的国家公务员,进入了市府办公厅,在政策研究室当起了资料员。“从一个普通教师到国家公务员,这中间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点门道,----哈哈,市长既然有这样的爱好,我们就投其所好嘛!”

     李大有的例证让陈有谋打消了顾虑,面对一直不怎么喜欢参加各种口水横流黄段子横飞的饭局酒宴的平常女子,陈有谋最终象征性地说要征求征求我的意见。我能怎样?能拨了陈有谋的面子?能看不见李大有在一旁猴急得上蹿下跳的可怜样子?说实话,我其实是不讨厌李大有的,而且他以往的慷慨大方让我觉得我没有理由不去帮助这个从底层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农民企业家,况且,这次的宴请,不光事关李大有的钱袋子,也关系到此后陈有谋工作的顺利开展或者某些自身利益,“我怎么能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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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跟不上了?还没写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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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继续,大家等着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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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请冯副市长是在周六晚上。我和陈有谋李大有6点50分赶到位于城市北郊的“城市港湾”大酒店时,曾经很多次在电视镜头里出现的冯副市长已经在二楼的包间里等着了。不过不是冯副市长一个人,在他边上还坐着一个大概30岁左右的女人,妆化得很浓。冯副市长随后介绍说,这个女人是王经理,“城市港湾”是她家的!王经理一笑,眼角的皱纹就成了被微风吹皱的水面,“别听他胡说,领导就喜欢给别人戴高帽子,我不过是给人家打工的!”

    因为陈有谋电话里大概说了说李大有的情况,所以当陈有谋把李大有介绍给冯副市长时,冯副市长起身紧紧握住了李大有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李大有,好兄弟,坐!”市长的握手让李大有感受到了高高在上的领导无比亲切温暖的亲和力,而市长一见面就兄弟长兄弟短地称呼李大有,更让李大有觉得春光无限,满脸桃花开。

    和以往一样,我只是男人们在酒桌饭局间成就大事时需要的一点点缀,一点小陪衬,因此当陈有谋说完“冯副市长,这是小刘”时,冯副市长像是早上上班进入市府大门时回应对着自己敬礼的武警战士一样,对着我礼节性地微微点了点头。

   席间气氛一直热烈而友好,杯盘来往间的冯副市长完全没有了领导的架子,让陈有谋李大有觉得,冯副市长就是在和自己的叔伯姑舅一起吃一顿平常人家的晚饭,大家谈笑风生,随意而亲和。原本李大有打算喝茅台的,只是冯副市长不让,却让身边的王经理拿来了几瓶北京二锅头,这让李大有很是纳闷,他看了看对面的陈有谋,陈有谋示意他不要做声。

   冯副市长亲自打开了一瓶二锅头,李大有站起身想要接过来给大家倒酒,冯副市长胳膊一抬,让李大有坐下,自己挨个给大家倒满了眼前的酒杯,笑着说:“不怕兄弟笑话,喝来喝去,我还是觉得北京二锅头最对脾气!---那些什么破烂洋酒,简直还不如我娘自己酿的醋!”在座的众人被市长风趣的话语逗乐了,“都是自家兄弟,我们就不要讲究了!什么喝着舒坦我们喝什么!---来,老哥敬兄弟们一杯,---今天陈兄弟和李兄弟是来帮老哥解难来了,老哥打心里感谢啊!”

   看着眼前斟满酒的杯子,和并排放在一起被王经理倒满果汁的另一个杯子,我有点犹豫,虽然曾经有好多次跟随陈有谋参加过这样的饭局酒会,但作为一个女孩子,我却实在不能像面前这些称兄道弟的男人们一样,把那些经过长期发酵的辛辣液体当白开水一样灌进喉咙。即使有时候有些人故意要在酒宴上难为我,也常常是陈有谋帮我解围,或者说我刚刚感冒了不能喝酒,或者干脆自己端过酒杯来,被人逼着成倍成倍地替我喝。我的劝酒其实只是在男人们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时候,端一小杯酒,步态婀娜地走到这个长那个局面前,说上几句讨巧耐听的话,哄得那些本已飘飘然的男人们一杯接一杯地海喝乱灌,而我,只是端着酒杯,象征性挨挨嘴唇,对于里面的酒却是很少有饮下三两杯的时候。好在陈有谋认识的人都是些有学识,有涵养的人,没有人不能不对一个娇滴滴走到自己面前的乖巧女孩子心生怜香惜玉的情感,所以还没有什么人在以往的酒桌上不给陈有谋面子,千方百计刁难过我。

    冯副市长到底是堂堂的领导,即使是在公务之外的家庭式聚会的酒桌上,他也一样能从我的神情间体察出民间的疾苦来,在喝酒的问题上他决定搞点政策倾斜,他和陈有谋李大有碰了碰杯,然后看看我和王经理说道:“男士干了,女士请随意!”

    美酒下肚,三个男人仿佛盘腿坐在了自家的热炕上,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起来。三个男人的闲聊,看似随意杂乱,实则紧密围绕一个中心议题展开。冯副市长有病乱投医,要的是快刀斩了缠绕自己时日颇多的一团乱麻,李大有饿狗垂涎着美味,希望填补肚肠奔向小康。政府官员和房产商人一拍即合,陈有谋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补充完善,气氛越发的融洽,亲密。

    在第6瓶二锅头见底的时候,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冯副市长对李大有说:“兄弟,事情就这么定了,回去我再协调一下,估计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当然,合同文件啥的,你也要准备准备,该走的程序咱们还是不能缺的嘛!”
事情比预料的还顺利,面对已经喝得有点三昏四迷的冯副市长,同样有点晕晕乎乎的陈有谋觉得来时捎带赔罪的打算有点多此一举,或许冯副市长早就忘了以往的那些不愉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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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经理已经让服务生端上了果盘,打算结束这么一次卓有成效的聚会时,出现了一点未曾预料的小插曲。刚才在三个男人热切交谈的时候,插不上话有点被冷落的王经理拉着我的手,大姐姐一样对我嘘寒问暖,充满关切地问我平时做不做美容,在哪做的,皮肤怎么保养得这么好?看着眼前这个年过三十的女人,我笑着随口说:“我们做记者的哪有那么多时间,成天就是忙不完的采访,写不完的稿子!--想美容的心思倒是常常有!”王经理忽然好像来了兴致,接过我的话头说:“做记者好啊,我的外甥女就是个记者,---做记者锻炼人嘛,去年记者节的时候,她还被报社评为明星记者,奖了500块钱呢!”

     大概是无意中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冯副市长高涨的情绪受到了影响,瞪着一双被酒精刺激得充血的眼睛对着王经理说到:“做记者好?--好个屁!---成天没事找事,鸡巴给个棒槌就当针,瞎写一通,---对不对,陈老弟?上次可不就是你们报社的一个记者给老哥我添了不少的麻烦!”

    陈有谋心里一惊,嘴里“恩,啊”着,拿眼睛示意我就此打住话头。不想冯副市长又说:“对了,你们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李,-赵什么,---对了,姓刘”

   “恩,怎么回事?没听你说啊,--一个小记者能给你市长大人添什么乱吗?”

    不明就里的王经理像是一个忽然捕捉到独家猛料的小报记者,抓住了冯副市长的话尾巴,并睁着一双充满好奇的丹凤眼想要继续聆听市长大人的讲解。

    原本一团和气的局面忽然变得有点难以控制了,茫然无措的李大有看了看陈有谋,陈有谋表面气定神闲,其实心里已经在骂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王经理。

    “对了,有谋老弟,你们报社哪个被开除的记者叫什么来着?刘什么,”冯副市长歪斜着脑袋,问陈有谋。

    “刘秀丽,---其实错也不全在记者的”见终究无法绕开这样的话题,陈有谋只得如实说到,并打算替记者分担一点责任。

    “说责任,当然主要责任在记者!---你说你一个记者,要在旧社会,当个账房先生都不合格,到了新社会,你就成了什么他娘的无冕之王?成天胡说八道,指手画脚!”看来对于上次的城管事件,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公务繁忙的冯副市长淡忘多少。

    “对,--对,说新闻自由,其实是应该有个度的!”陈有谋只得捡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应对冯副市长,希望冯副市长明显有点恼怒的情绪不再发展扩大。

   “小王,你的外甥女在哪个报社?---你可得提醒这些不懂事的娃娃,要告诉他们,拿了记者证,也不是自己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冯副市长转头对着王经理说道,王经理伸手在冯副市长身上打了一下,嘴里说着:“还市长呢?--这么点气量,--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都像你这么记在心里,你还让别人活不活?”

     冯副市长哈哈大笑,指着我说:“我啥气量?---你问问小刘,看她们平常是不是采访完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如今舆论的力量大得很,很容易就整倒个把人的!”

     听到这里,陈有谋站了起来,拿过二锅头,给自己和冯副市长倒满了,双手端起来,显得无比痛心而神情诚恳地说:“冯副市长,上次的事,是我做领导的失职,没有管理好手下的人,给政府的工作添了不少麻烦,--来,我这里自罚三杯,算是给老哥赔罪了!”

    看着陈有谋扬脖喝下三杯酒,冯副市长又哈哈一笑,嘴里说;“咱们兄弟间的事,怎么都好说,--也不是大哥记仇,上次的事确实有点不给老哥面子!”

   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旁的我如坐针毡,我觉得我就像一个无照驾驶撞人逃逸后又返回命案现场等待人民审判的罪人,心情忐忑,手心冒汗。

   “小刘,----哦,这么巧,你也姓刘?---你是跑哪个口的?我觉得你跑娱乐口挺适合!”冯副市长用牙签插了一块西瓜,边嚼边问我,“我,--我,跑社会新闻!”“哦,跑社会新闻?我记得赵春源也是跑社会新闻的,他的东西我看过,--比较有深度,你叫什么名字?让我想想有没有看过你写的东西?”

    “我,--我叫刘,刘秀丽,”我如实报上了自己的姓名,我的后天学习很跟不上形势发展的需要,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红口白牙混淆事实的习惯我还没有养成。——冯副市长也许还不具备类似于国家专政机构的强大职能,而我,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我主动坦白,政府会看在我积极的认罪态度上,对我宽大处理吗?

    我的自报家门很让一边的陈有谋和李大有惶恐万分,让他们措手不及,刚刚还称兄道弟满面灿烂春光的两个人,像是忽然遭受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的侵袭,脸上的尴尬神情瞬间成了落满了雪花的上冻的湖面。

    “哈哈,哈哈,--有意思,--闹了半天,小刘也是熟人嘛!”有短瞬愕然的冯副市长笑得肆无忌惮,像是发现打碎了自家古董花瓶的倒霉孩子竟然就坐在自己眼皮底下,让他得来全不费功夫。

    “陈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不给我介绍清楚呢?--万一今天我们的谈话又被小刘记者写成文章登在你们报纸上,那我这个市长可真就没法当了!”“冯副市长,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陈有谋想做解释。冯副市长手一挥,“不用解释,我就喜欢有个性的人,--小刘敢作敢当,比起那些做都做了却怕担责任的人强多了!---陈兄弟,今天的饭局可很是有点鸿门宴的味道嘛,小刘同志就是那个深藏不露,关键时刻却能一剑封喉的侠女啊!”

    “来,为了我和小刘同志不同寻常的见面,我必须敬小刘三杯!”冯副市长说着话,将一杯酒递了过来,“冯副市长,小刘平时很少喝酒的,--我替她喝吧”陈有谋在一旁说到,“你?小刘同志都没说话,你急什么?能和不能喝我要听小刘自己说,如果小刘说自己不能喝,那就是真不能喝,--那怨不得别人,是我冯富敬没有这么大的面子!”陈有谋碰了钉子,不再言语,李大有也无计可施,在一旁干着急没办法。

    同为女人的王经理想为刚刚认识的干妹妹分担,对冯副市长说:“你说你这个人吧,没看小刘是个女孩子嘛,--一定也不懂得体贴人!要不就让小刘以茶代酒,就算给你赔罪吧!”“一边去,有你什么事?--我就不信人家小刘妹子能写那么好的文章,就不能喝几杯酒了?”一旁的人终于还是从冯副市长的话里听出了别样的味道,看来今天的酒是没人能替我了,不就是几杯酒吗?我喝!

   辛辣呛鼻的液体带着灼热的温度顺着喉咙滑落胃肠,三杯酒在我的身体里翻腾起来,冯副市长哈哈一笑,对着旁边的人说:“我就说嘛,你们一个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看看小刘,多爽快,多痛快,--今天我算是遇到高人了,这样吧,大家作证,剩下的这点酒我和小刘我三她一,消灭干净,,——然后,各自回家”

    那天最后,我不知道我到底喝了多少酒。昏昏沉沉中,时空倒流,提着酒瓶搂着我肩膀大笑的冯副市长蜕变成冰河时代的猛犸象,张着大嘴,呲着獠牙,对着一头不幸闯入他的领地的小鼹鼠,横加戏弄,肆意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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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老婆的不舍得连续发,急得张飞来帮忙,可就是看不到张飞勇猛果敢的气魄——多发一点怕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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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有谋说,那天最后我是被他从包间里抱上车的,我在他的车里吐得乱七八糟,一旁的李大有更是脸色苍白地对天发誓说,以后再有应酬,打死他也不会拉我去了,“妹子,你傻啊,这样喝是会出人命的!”

    人命不人命的,我觉得对我并不是十分重要的事。脚底下那些成天忙碌的蚂蚁也是有命的,小小的蚂蚁它们的命应该是它们自己可以做主的,而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吗?当初哭着来到这个世界,是一个叫刘有财的男人和一个叫孙月仙的女人为我的命运做了主,后来从小山村来到大城市,也是刘有财和另一个叫陈有谋的男人之间的协议和主张,“除了一副外表看似华丽的皮囊,我还有什么?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从这个喧嚣的尘世消失了,这个世界不照样鸡飞狗跳?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不还依旧日日歌舞升平!”

     我的胃肠实在是太娇贵了,仿佛一棵在肥沃的土地上生长了很多年的小葱,忽然被人移栽到了城市当成欣赏的盆景,享受不了用土地上耕种出来的宝贵粮食蒸馏发酵萃取后提纯的高级营养液,---美酒佳肴是城市人用来浇灌巩固他们日渐稀少的友谊和真情的,我属于外来物种,水土不服,单薄的叶脉细小毛孔更经受不起勾兑了二氧化硫等工业副产品的氧气的培养,我的身体和现代文明有着几十亿万光年的距离,我无意受了伤害,我自己却不能拯救自己。---我见到了传说中的白衣天使,我在他们雪白的大褂和雪白的口罩间看到了生命微弱的烛光。天使和蔼可亲地对我说,别担心,你还在人间。

     还在人间的我躺在医院铺着雪白床单的病床上气若游丝,我吃不下任何坚硬或者柔软的食物,有医生试图让我喝几口牛奶,我很不争气,吐了人家一身。

    我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陈有谋询问医生的声音,我也在某个傍晚醒来的几分钟里,看到了站在床边懊悔万分的李大有。我不知道那个满头白发深情严肃的主任医师在对陈有谋说些什么,陈有谋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焦急。

     吊瓶悬挂在我的头顶,在充满灰暗和霉菌味道的病房里是我的人造太阳,一些经过混合的不知名液体正顺着细细的软管和同样尖细的针头流进我的身体,流进大大小的血管和与此相连的肌肉组织,心肝肠肺。一连好几天,我像一棵泡在高级培养液里的某种名贵花卉,时睡时醒,昏昏沉沉。那一刻,我的生命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手中划亮的火柴,任何方向吹过来的一丝风,就可以带走我所有的光和热。

     我不知道是在我住进医院的第几天,人在江湖的陈有谋又去南方城市参加某个重大而意义非凡的会议了,他把病床上的我托付给了李大有。临走时一再嘱咐李大有要时刻向远在千里之外的他汇报我的病情。李大有垂头丧气,忧心如焚,他觉得自己是一个逼良为娼把妇女同胞往火坑里推的十恶不赦的罪人,是他蝇营狗苟的心思和一厢情愿的安排直接导致了今天这种无法收拾的局面,他很是为自己为了赚一点臭钱而让一个水灵灵活蹦乱跳的妹子变成这样而痛心疾首,他在心里诅咒自己。

     看着病床上昏睡的我,李大有想像不出一个女孩子脆弱的胃肠被酒精灼伤成了什么样子,面对医生拿给他看的CT,他却感同身受地体会到胃部轻度出血于一个平常肉体有着怎样的折磨。

     那些天,李大有让一直在家里洗洗擦擦的老婆日夜守护着我,这个比我母亲小很多的女人周阿姨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须臾不离病床左右。吊瓶里的液体没了,就跑出去叫医生,我想要上厕所了,她就拉出床底下的塑料盆子用身体遮挡着让我方便,或者在我意识短暂清醒的时候,趴着我的耳朵轻声问我“想喝水不?--肚子饿不?”---我很为自己轻飘虚无绵软无力的腿脚而懊悔,更觉得自己成了废人一个,连吃喝拉撒这样的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助,在一步步丧失做为高等生物的那一点点尊严。周阿姨一定是觉察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子的难堪,她笑着对我说:“别乱想,--你现在是病人,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中间有好几次白天和黑夜,在我意识逐渐清醒的睁开双眼时,常常第一个就会遇到她充满怜爱与关切的眼神,让我一下子觉得面前这个和我无亲无故的善良女人就是小时候我得了急性肺炎围在土炕边团团乱转的母亲,---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小,好弱,想扑进面前这个女人的怀里这痛哭一回,好好睡上一觉。

    这样过了七天,终于在第八天中午的时候,我在撒满金灿灿阳光的病房里睁开了眼睛,我感觉到了饿,我的嘴唇想要冰凉的水喝。周阿姨惊喜万分,一路小跑着喊来了医生,医生翻了翻我的眼皮,量了量我的体温说:“应该没事了,---以后要好好静养,多吃点水果,加强营养”,闻听此言的周阿姨手忙脚乱地给我又是橘子又是香蕉的剥了一堆,满心欢喜地看着我一口一口吃着。

    按照医生的嘱咐,周阿姨买来了糯软清甜的小米粥给我喝,小米粥里飘着好多味道香甜的葡萄干,周阿姨对我说:“丽丽,医生说了,这些天你要多吃稀饭米粥,这样对你的恢复有好处!”周阿姨让我靠在枕头上喝完了小米粥,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镜子梳子,开始给我梳头,小心翼翼,让我想起了曾经无数次给我梳头和我嬉戏打闹的两个姐姐。

     “哎,傻孩子,你的事你李叔大概给我说过,---做女人难啊,女人想做点事更是难上加难,--听阿姨的话,以后男人的事就让男人自己去做,别再让自己受罪了!”周阿姨边给我梳头边对我说道,不时叹着气。

     得到周阿姨通知的李大有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营养品来了,像是刚刚洗劫了一家无人职守的超级市场。看着已经能下床走动的我,他面露喜色。在询问过医生我的病情后,他从夹着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交给一旁的周阿姨说:“这些钱你拿着,受点累多操心,妹子的身体是因为我才这样的,---她想吃啥喝啥你就买去!钱不够,你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眼前的李大有,忽然感觉他就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大哥,鲁莽之后是全心全意的懊悔和不遗余力的补救,我本来就不讨厌他,现在竟然觉得他有点可爱,看着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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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慢幸运的,虽然跟着人做二奶,但他对“我”也不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