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了田秋勤的办公室，我准备了一个看似客观的虚假理由，想对她解释一下这么日子以来我没来上班的原因，顺便让她安排一下下面我要做的工作。田秋勤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吃早餐，看到我进来，她把手里剩下一小半的包子塞到嘴里，顺手又拿了一个包子，起身来到我面前，“秀丽，吃过早餐了吗？给，吃个包子，我刚买的，热着呢”。以前很多次田秋勤总是对我这么热情，有瓜子的时候给我一把瓜子，买了橘子塞给我一个橘子，甚至有一回在我埋头写稿的时候，被她神神秘秘地叫进办公室，却原来是给我留了一小段甘蔗！
   
    我接过了包子。以前每当田秋勤塞给我这样那样的小东西时，我都会想到自己的姐姐，想起姐姐分给我的一把酸枣，半个玉米面饼子，想起那些回荡在清贫童年的纯真笑声。只是，眼前戴着眼镜读过很多书的田秋勤不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没上过一天学，头脑简单，只知道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妹妹吃，妹妹就不饿了，就不哭了，做着一个姐姐应该做的。田秋勤是要被陈有谋领导的，我和她的顶头上司陈有谋人尽皆知的暧昧关系，应该是她对我做每件事情前常常牢记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似乎我一直没有看见她对其他记者表达过如我这般的热情。

    “身体恢复了吗？—女孩子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的！瞧，才几天没见，我都觉得你整个人瘦了一圈啊！”田秋勤拉我在沙发上坐下，关切地问我“陈总那天说你病了，我还想着要去医院看看你的，--可你的手机一直打不通，陈总当时也没说你住在哪家医院，—也是我平时对你关心不够啊！”

     办公室里只有我和田秋勤，我却忽然觉得在我和她之外，还存在着上帝或者牧师，田秋勤正对着他们做着最最虔诚的忏悔。我笑着对她说：“没事，就是胃有点不舒服，—还让您这么担心，真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全好了，您就给我安排工作吧！”

    听我这么说，田秋勤叹了一口气，说道：“报社就是这样子，杂七杂八的事情还真不少。你生病的这段日子，咱们记者部有一个记者请假回家结婚去了，新来了三个实习生，刚从学校毕业，什么也不懂，要找人带，还有，我们的主力干将赵春源赵老师辞职了！”

     “辞职了？为什么？找到新工作了？”对于赵春源，我心里一直当他是我的启蒙老师，是他把我一步步从什么也不懂的门外汉带进了记者这个大门，虽然他只带了我短短三个月时间，但这三个月里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却让我感觉可以受用一生。他为人亲和，平时话不多，却处处让我感受到一个兄长般的关爱。

    “他说自己干腻了，想换换地方，好像听人说是准备开个什么店，饭店？还是卖衣服？搞不太清楚！—他一走，原来的一些策划选题都被打乱了，加上前段时间市里开糖酒会，人手非常紧张，像他那样能挑起大梁的人就更是少之甚少啊！那段时间，忙得我简直就是焦头烂额，还好现在你回来了，我心里也有底了，他的工作我可以移交给你了！”赵春源的忽然辞职让我再次心生感伤，想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句话来。

    平常的日子里，身边来来往往的众多面孔，不管擦肩而过，还是短暂的携手同行，有些面孔总会带给我们触动，让我们感受温暖，感受亲切，让我们可以在这个人情淡漠的红尘中找寻真情，心存希望，和美好的憧憬。赵春源的离开让我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释怀。

     田秋勤简单给我安排了马上就要开展的工作，随后把一个怯生生的男孩介绍给我，说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让我带带。男孩子神情紧张地叫我“刘老师”，让我一下子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初我的影子。

    生病的这段日子，时间在我这里放慢了脚步，仿佛上天可怜我，让我的生活内容因为身体上的伤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却让我的内心有机会得以休整和必要的梳理。而生活的脚步终究是要一往无前的，一如城市规划者对于未来一往无前的展望，热火朝天的生活开始了，其实就永远没有了止步不前的那一天，正如此后出现在我眼前的那条高速公路，145、35亿的巨资打造，让我相信，城市规划的脚步永远紧跟着时代的脉动，而我有幸身临其境采访的这次通车庆典，应该只是省府宏大的“四纵、三横、五辐射”高速公路网规划工程的开始，只是这个城市交通又快又好发展的成果，只是省上高速公路总里程突破2000公里的一个小辉煌，——生活充满写实风格的瑰丽画卷永远有着展示不尽的精彩。

     上班后的第三天，我刚到办公室，田秋勤就安排我去阳县，去采访盛大而隆重的天梯高速公路通车仪式。田秋勤叮嘱我说，这是省府今年主抓的重点工程，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工程三年前刚开始建设的时候，省委宣传部就要求媒体必须紧密配合工程的建设，随时报道工程的进展情况，如今要通车了，媒体也应该充分发挥自身的职能，积极主动地去配合省重点工程的宣传报道。同时，田秋勤悄悄告诉我，这样的采访其实以前有过很多次，无论在稿件采写还是报道形式上，都无形中形成了一种被记者戏称为“八股文”的东西来，“你这次去，其实也就是现场感受一下气氛，这样的典礼，通常省上会发个通稿的，文字上基本没有记者自由发挥的余地，——你就看看都是哪些人出席了，谁致辞了。至于报道文字，我们可以用用他山之石，你去网络上找找，这么大的一个政府工程，在本地的网络上一定有比较详细的介绍资料，你可以参考以往一些有关庆典通车的文字报道模式，灵活对文字进行必要的处理加工，但有一点要记住，稿件在对工程做必要介绍的同时，一定要重点突出它的重大意义来！——另外，这样的庆典，报道时一定要配发现场的照片，我已经通知摄影部的赵铮隆赵老虎和你一起去，他拍这种场面比较在行！”

    田秋勤的嘱咐我记在了心里，在我回办公室拿了东西从七楼下来的时候，被田秋勤电话通知了的赵铮隆赵老虎已经背着沉重的大摄影包在下面等我了。

对于同在一个报社供职的赵铮隆，此前我并没有过多少交往，在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只是常常会在上下楼的电梯里看见他，总是一副十万火急的样子，有点瘦小的身躯背着比减负后中小学生的书包还硕大沉重的摄影包。而让我隐约知道他是摄影记者的，除了他身上那标志性的大包，应该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长，常常会在他和别人说话时垂下来挡了自己的眼睛，因此，他不得不常常轻轻甩甩头，样子像极了某个洗发水的广告代言人。

     “搞艺术的人追求与众不同，长发或许只是他们区别于一般人的一个辨识标记。”眼前的赵铮隆让我联想到了陈健，想起了那样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贴着我的脸颊轻轻厮磨的情景来。只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却忽然好像已经成了上个世纪的过往烟云。“哎，胡思乱想什么？”我在心里骂了自己。

     虽然没有过多的交往，但在“盛世闻虎啸”之后，赵铮隆的名字马上遭遇了嫁接和篡改，“赵铮隆”成了报社里人见人爱的“赵正龙赵老虎”——报社里面不仅有新闻敏感性超乎超人的编辑记者，更有深藏不露的资深社会关系学专家，在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勤于动脑，展开天马行空的联想的美丽翅膀，积极运用天才的嗅觉功能，为单调而沉闷的生活发现寻找着新奇的第6元素。

    在未经赵铮隆本人同意的情况下，他们擅自做主，侵犯了爹妈叫了二十几年，期中期末选拔应聘的大小考卷上写了成千上万次，出生证户口本身份证记者证准考证出入证上用工整汉字写下的“赵铮隆”的姓名权。起先的时候赵铮隆很是郁闷，以为“赵老虎”这样的篡改实在是对他这样一位长期从事新闻摄影，有着良好职业操守的媒体记者的一种恶意的侮辱，他甚至有几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时，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保留通过法律手段追究你们这些人恶意侵权的权利！”哈哈，他保留他的，没有人当他一条小泥鳅真能翻腾起老周那么大的风浪来，大家都知道，和老周相比，这个“龙”太缺乏群众基础了，太缺乏关键时刻可以舍掉脑袋不要乌纱帽的政府亲友团的强力支持了。

     叫着叫着，原本默默无闻的赵铮隆就成了声名鹊起的赵老虎，在报社的小天地里悄然流行开来，听得多了，他也懒得再去和人理论。“清者自清”，他也明白这些和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并没有恶意，而他日渐成熟的心灵也慢慢具备了坚强的承受能力，“一个馒头可以引发一场血案”，一个有点恶作剧的篡改多的是娱乐的成分，不破坏安定团结，不影响和谐大局，却给赵铮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实惠：此后凡是遇到有采访任务需要摄影记者同行时，大家总会“吹尽狂沙始得金”，在七八个摄影记者中选中他，好在赵铮隆出身摄影世家，并进行了四年正经八百的摄影课程专业学习，外加身为省摄影协会的副会长老爹的长期言传身教，他的作品倒也常常很出彩，从来就没有过把街上随便对着电线杆子撇腿撒尿的卷毛狗拍成非洲狮的重大专业性失误，在这一点上，他有着老周老虎不能比的十足的底气，十足的自豪感。

“呵呵，还真得谢谢老周，我也算是沾了人家的光吧！”此后，赵铮隆每月5号去财务室领工资的时候，拿到比别的摄影记者沉甸了许多的信封时，总是一脸真诚地这么说，像是一个刚刚获得了金鸡百花奖的演员在发表获奖感言。

    正应了中国那句老话：赛翁失马，焉知非福？时代造就了一个平民英雄周老虎的横空出世，虽然这个人物的产生本身就充满了太多的巧合、悬疑、惊竦等等好莱坞大片惯有的表现元素，故事也许纯属虚构，情节却相当地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欲罢不能。让平常百姓的饭后茶余多了津津乐道的谈资，专家学者的案头有了可供深入研究的课题，政府官员则在必备的执政能力之外，补修了应对突发事件的IBM高级课程，甚至，现在，一个八杆子也打不到的赵铮隆，竟然也因为名字中无意的谐音，和英雄人物联系在了一起，并因此加快了他从一个平凡好青年到杰出摄影记者转变的伟大进程。不过，这样的伟大进程，注定不会是一帆风顺的，赵铮隆因为名字的被篡改而受益匪浅，同时，在他日渐被同行眼红采访任务增加的时候，一些无法预料的是非也因此而来，所以，哲人早就说过，事物得像包子一样掰看来一分为二地看，这样才能看清里面到底包的韭菜木耳，还是粉条大肉，——人生有得意，就有失意，好事不能总让一个人占了，赵铮隆每每多出来的“三五斗”让报社其他从业相同职业的记者感到了忿忿，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有人开始明着暗着发牢骚，开始拿着赵铮隆拍摄的照片找到领导，指着照片某个地方很专业地对领导说，这个地方感光度不够，焦距应该这样，角度应该那样，云云。这些还都是无关紧要的，在采访完通车典礼后，在目的地相同的又一起采访中，赵铮隆真正经历了记者生涯中最心惊肉跳的一幕。

     那天，在同去采访通车典礼的车上，赵铮隆话不多，双膝并拢，摄影包放在上面，不时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尼康相机，时而用绒布小心擦拭着镜头，时而两手端着，眼睛眯起来，对着车窗外做拍摄状，真的仿佛一个心无杂念的士兵在做临阵前的最后演练，看着让人无端生出敬意来。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我们到了彩旗飘扬，鼓乐喧天的通车典礼现场。巨大的环行庆典拱门下，端坐着百忙中专程赶来的各位领导，一张张勤政为民的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9点30分，在震天动地的鞭炮声中，盛大的通车典礼拉大了大幕，省委书记宣布了通车典礼开幕，坐在主席台上的省建设厅省交通局省高速公路管理局的领导满怀豪情，激动地拍红了自己的巴掌，仿佛眼前的这条高速公路就是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大的一个孩子，今天，看着孩子衣着体面地出现在公众面前，做父母的心里有着释然的欣慰和油然的成就感。气氛在鞭炮彩旗鼓乐的陪衬下显得热烈而无比融洽，在简短的致辞之后，按照事先议定的程序，一干领导被引导到坐进各自的车里，然后在前有摩托开路后有警车护卫的情况下缓缓驶上高速公路，开始了他们前无古人的体验之旅，成了第一批身份特殊的VIP客人。

     报社的小昌河也有幸跟在领导的车队后面做了一番体验，只是在驶离庆典地点一千多米后，前面的车陆续从一个出口拐了下去。领导们都日理万机，这样的体验点到为止，路终究是修给老百姓走的，领导是领路人，领路人还有更重大更宏伟的蓝图在心中勾画着。跟在后面的我们，虽然属于老百姓的范畴，不过却是有采访任务在身，这样的体验也只能就此打住。——我们在下一个路口驶离了公路，然后掉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而前面，早已没有了领导们专车的影子，司机大李笑着说：“看人家领导的车，那才叫个车，一脚油门，就跑到市里了，咱们的烂昌河，妈的，哪个月不得去修理厂七八回！”

后来怎么了？

这样的通车庆典，其实是政府形象的广而告之，我们的采访，就像早起的百姓去集市上转了一圈，看也看了，听也听了，手里提着篮子，却终究因为猪肉太贵，小葱太老，韭菜太烂只给眼睛过了一个节，回来时，篮子里面连个白菜帮子小葱叶子也没有捎带上一个。——回到报社后，被赵铮隆自嘲“浪费感情”拍出的“垃圾照片”像往常一样选用了一张省委领导宣布通车典礼开始，五颜六色的气球腾空飞起的一张，而我的文字，根本没有多少自由发挥的余地，只是借鉴了网络上众多通车典礼的现成稿件，西找东凑了一些资料，干巴巴写了不到三百字。——字数不多，却不比写一篇上千字的稿件来得轻松，措词、语调、现场气氛的营造和传达，都需要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这样的稿件，其实就是政治任务，基本上已经成为一种程式化的写作模式，个人发挥可以不要，必要的参考一定必不可少。还有，组织话语的时候，千万要说到点子上，尤其要把工程的重大意义这块突出来写！”随后，我把写好的稿子给田秋勤看的时候，田秋勤这样对我说道，并当着我的面，和我商量着改动了稿子中的几个地方。

    稿子最终在报纸头版发了，赵铮隆的照片被放得很大，几乎占据了版面2/3的位置，不过随后就有细心的记者和编辑发现，被放大的照片里，正在讲话的省委书记竟然头顶着一个红颜色的气球。马上就有人幸灾乐祸了，看着眼前赵铮隆的照片，一些善于联想的头脑中立刻出现了北京通州，出现了《通州时讯》上区长低头、闭眼，形象不佳的大会讲话照片来，那样的一张照片最终惹得时刻严格要求自己要以最最良好的姿态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区长龙颜大怒，并最终被定性为“图片新闻出现导向性偏差，政治影响极其不好，是一起政治事故”，让一个52岁长期从事摄影工作的资深记者丢了饭碗。

    虽然没有人怀疑赵铮隆的专业技能，可照片明明白白登出来了，顶着一个红气球宣布通车典礼开始的省委书记多少让人觉得有点不够庄重，有那么一点点滑稽，对堂堂一把手的形象确实是不小的影响，往小里说，就算是长期从事摄影的赵铮隆的一点失误，这样的失误要是真被追究起来，定性成“新闻政治事故“也不是没有可能。还好，那天的报纸发下去，当天并没有相关领导兴师问罪。而对此，负责图片编辑的杨光解释说，那不过是拍摄时的一个偶然，气球当时是在领导所站位置的后方，是场景的重叠造成的视觉偏差。他还自我批评说，是他处理图片时不够细心，要是当时修一修，很容易就可以把那个惹事的气球给抹掉的。对此，赵铮隆一笑而过，这样的探究在他看来很无聊，却真切地伤害了他这样一个专业摄影记者的自尊，所以，他最好的回答就是保持沉默，以不予理睬表明着自己的轻蔑，和底气。